
“老夫人,您看这事儿,是不是得先问过将军的意思?”
张嬷嬷站在雕花拔步床前,声音压得很低,眼睛却不住地往门外瞟,生怕谁突然闯进来听见似的。
床榻上,侯府老夫人周氏半靠着锦缎引枕,手里捻着一串紫檀佛珠,珠子一颗一颗从指尖滑过,发出细微的摩擦声。她今年五十有六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脸上虽有了皱纹,眉眼间却还看得出年轻时的风韵。
“问什么?”周氏眼皮都没抬,“我提个贵妾,难道还要他点头不成?”
“可将军那性子……”张嬷嬷欲言又止。
“他性子怎么了?”周氏手里的佛珠停了一下,声音抬高了些,“我是他娘,难道连给他房里安排个人的资格都没有?这些年他在外头征战,府里上下是谁在打点?我这个当娘的替他操持,他倒好,回回给我脸色看。”
张嬷嬷不敢接话,只垂手站着。
屋里静了片刻,只听得外头廊下丫头们走动的脚步声,还有风吹过檐下铁马的叮当声。
周氏忽然叹了口气,佛珠又慢慢捻动起来。
“那孩子,跟了我六年了吧?”
“老夫人说的是……叶姨娘?”
“嗯。”周氏点了点头,“叶清。这丫头,模样好,性子也稳当,不争不抢的,做事也周到。这些年,她在府里伺候,从没出过差错。前年我病那一场,是她没日没夜地守在床边,端茶送水,喂药擦身,比亲闺女还上心。”
张嬷嬷忙道:“是是是,叶姨娘确实是难得的贴心人。”
“所以啊,”周氏抬起眼,看向张嬷嬷,“我想着,抬她做个贵妾。一来,是念她这些年的辛苦;二来,将军身边也该有个知冷知热的人。正妻的位子,自然要留给门当户对的世家小姐,可这贵妾,总得找个妥帖的。”
张嬷嬷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她知道老夫人这话里的意思。
镇北将军谢铮,今年二十有八,官拜从三品,是皇帝跟前的红人。这些年南征北战,立下赫赫战功,满京城谁不知道谢将军的名号。可就是这样一个人,年近三十了,还没娶妻。
不是没人说亲。
京城里想攀这门亲事的人家多了去了,可谢铮一个都没瞧上。前年老夫人做主,给他纳了个妾,是兵部侍郎家的庶女,模样才情都是一等一的。结果谢铮连看都没看,直接让人家姑娘在偏院住了三个月,最后那姑娘哭着回了娘家,这事儿也就不了了之了。
从那以后,老夫人再不敢随便往儿子房里塞人。
可叶清不一样。
叶清是六年前,老夫人从人牙子手里买回来的。那会儿她才十四岁,瘦瘦小小的,缩在墙角,眼睛却亮得很。老夫人看她可怜,又听说是家里遭了灾,爹娘都没了,才被卖了出来,就动了恻隐之心,花二十两银子买了她。
本想着留在身边做个粗使丫头,谁曾想这丫头勤快又机灵,做事麻利,说话也得体,慢慢地就从外院调到了内院,又从洒扫丫头升到了一等大丫头。三年前,老夫人做主,把她指给了谢铮做侍妾。
说是侍妾,其实就是个通房丫头的名分。
这三年,谢铮在府里的日子加起来不到两个月,叶清这个侍妾,有名无实。可即便这样,她也没有半分怨言,该做什么做什么,伺候老夫人,打理内务,样样周到。
这样的姑娘,老夫人想抬举她,也说得过去。
“可是老夫人,”张嬷嬷还是忍不住开了口,“将军的脾气您是知道的,他要是不同意……”
“他不同意也得同意。”周氏打断她的话,语气里带了几分不容置疑,“我已经让人去前院传话了,让他晌午过来用饭。到时候,我亲自跟他说。”
张嬷嬷心里咯噔一下。
她知道老夫人这是铁了心了。
可她总觉得,这事儿没那么简单。
谢将军那性子,软硬不吃,老夫人这招,怕是……
“行了,你先下去吧。”周氏挥了挥手,“去厨房吩咐一声,晌午多做几个将军爱吃的菜。还有,让叶清过来一趟,我有些话要嘱咐她。”
“是。”
张嬷嬷应了声,退了出去。
走到门外,她抬头看了看天。
正是深秋,天高云淡,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。可不知怎么的,张嬷嬷心里却有些发凉。
她摇了摇头,快步往厨房去了。
叶清这会儿正在小厨房里熬药。
老夫人年纪大了,身上难免有些小毛病,前些日子受了点凉,咳嗽一直没好利索。大夫开了方子,说是得连服七日。这熬药的活儿,叶清不放心交给别人,都是自己亲自来。
小厨房里药香弥漫。
炉子上的陶罐咕嘟咕嘟冒着热气,叶清拿着蒲扇,一下一下地扇着火。她今年二十岁,正是花儿一样的年纪,眉眼生得极好,皮肤白皙,身段窈窕。只是穿着打扮很素净,一件淡青色的对襟褙子,下面系着月白色的百褶裙,头发挽成简单的髻,插了一支银簪子,再无别的饰物。
“姨娘,姨娘!”
外头传来小丫头春杏的声音,急急慌慌的。
叶清抬起头,见春杏掀了帘子跑进来,脸蛋红扑扑的,额头上还带着汗。
“怎么了?跑这么急。”
“姨娘,张嬷嬷来了,说是老夫人请您过去呢。”春杏喘着气说。
叶清手里的蒲扇停了一下,随即又轻轻扇了起来。
“知道了,等我把药熬好就过去。”
“哎呀姨娘,您还熬什么药呀。”春杏急了,“张嬷嬷说,老夫人有要紧事找您,让您马上就去。”
叶清看了眼炉子上的药罐,火候差不多了。她起身,拿布垫着手,将药罐从炉子上端下来,倒进一旁的青瓷碗里,又小心地盖上盖子。
“好了,走吧。”
她擦了擦手,整理了一下衣襟,这才跟着春杏往外走。
从偏院到老夫人的正院,要穿过两道回廊,一个花园。路上遇见的丫头婆子,见了叶清,都停下来行礼,口称“叶姨娘”。
叶清一一颔首回应,脸上带着得体的浅笑。
可只有她自己知道,这笑容有多勉强。
在侯府六年,从丫头到侍妾,她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,如履薄冰。老夫人待她好,她知道,可这份好,是有代价的。她得感恩,得懂事,得乖巧,得事事顺着老夫人的心意。
可老夫人不知道,她其实一点也不想当什么侍妾。
她只想攒够了钱,赎了身,离开这里,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,开个小铺子,安安稳稳地过日子。
但这个念头,她从来不敢说。
“姨娘,您说老夫人找您,能是什么事啊?”春杏凑过来,小声问。
叶清看了她一眼,没说话。
春杏吐了吐舌头,不敢再问了。
两人一前一后,进了正院的月亮门。
院子里栽了几棵桂花树,这会儿花期已过,只剩满树绿叶。廊下挂着一排鸟笼,里头养着画眉、百灵,正叽叽喳喳地叫。
张嬷嬷就等在廊下,见叶清来了,忙迎上来。
“姨娘来了,老夫人在里头等您呢。”
“有劳嬷嬷。”叶清欠了欠身。
张嬷嬷打量了她一眼,欲言又止,最后只叹了口气:“进去吧,好生回话。”
叶清心里微微一沉。
她打起精神,掀了帘子进屋。
屋里熏着檀香,味道很淡,却让人莫名心安。老夫人周氏正坐在临窗的炕上,手里拿着一本账册在看。听见动静,她抬起头,看见叶清,脸上露出笑容。
“来了?快过来坐。”
“老夫人。”叶清上前,规规矩矩地行了礼,却没坐,只垂手站在一旁。
周氏放下账册,指了指对面的绣墩:“坐吧,站着做什么。”
叶清这才谢了坐,在绣墩上坐了半个身子。
“听说你这些日子,天天在小厨房熬药?”周氏问,语气温和。
“是。大夫说了,这药得连着服七日,不能间断。奴婢怕下头的人粗心,就自己看着了。”
“你有心了。”周氏点了点头,看着她,眼里满是慈爱,“这些年,你在我身边伺候,从没出过差错。我心里都记着呢。”
叶清低下头:“老夫人言重了,这都是奴婢分内的事。”
“分内的事,也有做得好与不好之分。”周氏顿了顿,话锋一转,“清丫头,你跟了我几年了?”
叶清心里一跳,轻声道:“六年了。”
“六年……”周氏感慨似的重复了一遍,“时间过得真快。我还记得当年在牙行看见你,瘦瘦小小的,躲在角落里,眼睛却亮得很。我当时就想,这丫头是个有灵气的,留在身边,准没错。”
叶清没接话,只安静地听着。
她知道,老夫人不会无缘无故说这些。
果然,周氏接着说:“这些年,你伺候我尽心尽力,我都看在眼里。前年我病那一场,多亏了你日夜照顾,才好了起来。这份情,我一直记着。”
“老夫人千万别这么说,折煞奴婢了。”
“你先听我说完。”周氏摆了摆手,示意她别打断,“你今年二十了吧?”
“是。”
“年纪不小了。”周氏叹了口气,“按理说,这个年纪,该有个着落了。我思来想去,觉得不能再委屈你了。”
叶清抬起头,看着老夫人。
周氏也看着她,一字一句地说:“我想着,跟将军说说,抬你做个贵妾。”
屋里静了一瞬。
叶清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,好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。
贵妾?
老夫人要提她做贵妾?
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,发不出声音。
“怎么?高兴傻了?”周氏笑了,“你放心,这事儿我已经想好了。将军那边,我去说。他虽然性子冷了些,可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。你这些年的好,他都看在眼里,不会不同意的。”
叶清深吸了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
“老夫人,这……这怕是不合适。”
“有什么不合适的?”周氏挑眉,“你是我的丫头,我抬举你,天经地义。再说了,将军身边也该有个贴心的人。你性子好,做事稳重,又是知根知底的,再合适不过。”
“可是将军他……”叶清咬了咬唇,“将军未必愿意。”
“他愿不愿意,我说了算。”周氏语气笃定,“我是他娘,难道连这点主都做不了?你放心,晌午我就跟他说。你先回去,好好准备准备。等消息定了,我就让人给你换个院子,再拨两个丫头过去伺候。”
叶清还想说什么,可看着老夫人不容置疑的神情,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。
她知道,老夫人这是铁了心了。
可她心里一点也高兴不起来。
贵妾,听起来是比侍妾尊贵些,可说到底,还是个妾。在这深宅大院里,妾是什么?是主子,可又不是正经主子。上头有正妻压着,下头有下人看着,活得比谁都憋屈。
更何况,谢铮那个性子……
叶清想起三年前,老夫人把她指给谢铮的那天。
那天也是这样,老夫人把她叫到跟前,说以后你就是将军的人了,要好生伺候将军。她当时又羞又怕,被两个婆子送到谢铮房里,整个人都在发抖。
谢铮那时刚从边关回来,一身风尘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他看了她一眼,那眼神冷得像冰,没有一点温度。
“出去。”
他只说了两个字。
她当时愣住了,站在原地,不知该怎么办。
“我说,出去。”谢铮的声音更冷了。
她这才反应过来,连滚带爬地出了屋子。从那以后,她就再没进过谢铮的房门。这三年来,谢铮在府里的日子加起来不到两个月,每次回来,也都住在书房,从没找过她。
她知道,谢铮根本就没把她当回事。
一个连看都不愿意多看一眼的人,会同意抬她做贵妾?
叶清觉得不可能。
可老夫人说得这么肯定,她又不敢反驳。
“行了,你先回去吧。”周氏摆了摆手,“等我好消息。”
叶清只能起身,行了礼,退了出去。
走出屋子,秋日的阳光照在身上,她却觉得浑身发冷。
春杏等在廊下,见她出来,忙迎上来。
“姨娘,老夫人找您什么事啊?”
叶清看了她一眼,没说话,只摇了摇头,快步往偏院走。
春杏跟在她身后,也不敢多问。
回到偏院,叶清把自己关在屋里,坐在窗前发呆。
她想起六年前,她被卖进侯府的时候。
那天下着大雨,她浑身湿透,缩在牙行的角落里,又冷又饿。爹娘都没了,家也没了,她不知道以后该怎么办。就在这时,老夫人出现了,花二十两银子买下了她。
她当时跪在地上,给老夫人磕头,说以后一定做牛做马报答老夫人。
这六年,她确实做到了。
可报答的方式,不应该是这样的。
她不想当妾,不想一辈子困在这深宅大院里,看人脸色过日子。她想离开这里,想有自己的生活,哪怕苦一点,累一点,那也是她自己的。
可是现在,老夫人要提她做贵妾。
她该怎么办?
拒绝?她有什么资格拒绝?老夫人对她有恩,她不能忘恩负义。可答应?她又不甘心。
叶清闭上眼,只觉得头疼得厉害。
晌午时分,前院传来消息,说将军回府了。
周氏让人摆了饭,就在正院的花厅里。菜是谢铮爱吃的,清蒸鲈鱼,红烧狮子头,酱爆鸭脯,还有几样时令小菜,摆了满满一桌子。
谢铮进来的时候,周氏已经坐在主位上了。
他今天穿了一身墨蓝色的常服,身姿挺拔,眉目冷峻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常年征战在外,他身上有股肃杀之气,不笑的时候,整个人都透着寒意。
“母亲。”他上前,行了个礼。
“回来了?坐吧。”周氏指了指旁边的位子。
谢铮坐下,看了眼桌上的菜,没动筷子。
“母亲找儿子来,有事?”
周氏笑了笑,亲自给他盛了碗汤:“先吃饭,边吃边说。”
谢铮接过汤碗,却没喝,放在了一边。
周氏脸上的笑容淡了些,但也没说什么,只拿起筷子,夹了块鱼放在他碗里。
“尝尝,今儿个的鲈鱼新鲜得很。”
谢铮这才拿起筷子,夹了鱼肉,慢慢地吃着。
母子俩一时无话。
花厅里静悄悄的,只听得见碗筷碰撞的轻微声响。
周氏吃了两口,放下筷子,拿起帕子擦了擦嘴。
“铮儿,有件事,我想跟你商量商量。”
谢铮抬起头,看向她。
“什么事?”
“是关于叶清的。”周氏斟酌着措辞,“那丫头,跟了我六年了,一直尽心尽力。前年我病那一场,多亏了她日夜照顾。这情分,我一直记着。她今年也二十了,年纪不小了,总不能一直这么不明不白地待着。我想着,抬她做个贵妾,也算给她个名分。”
谢铮手里的筷子顿了顿。
他没说话,只看着碗里的米饭,眼神很冷。
周氏见他不语,又接着说:“我知道,你对她没什么心思。可这府里,总得有个主事的人。你常年在外,家里没个女人打理不行。叶清这丫头,性子稳重,做事周到,又是知根知底的,让她帮着管管家里的事,我也能省些心。”
“母亲。”谢铮终于开口,声音没什么起伏,“儿子的婚事,儿子心里有数。”
“你有什么数?”周氏有些急了,“你都二十八了,还没娶妻。外头多少人看着,背地里不知怎么议论呢。我知道,你眼光高,一般的姑娘看不上。可这贵妾,又不是正妻,你总得……”
“不必了。”谢铮打断她的话,“儿子不需要贵妾。”
周氏的脸沉了下来。
“你这是什么意思?叶清那丫头哪里不好?模样,性情,哪一样拿不出手?再说了,她跟了你三年,虽说你没碰过她,可名分上,她已经是你的女人了。你难道想让她一辈子做个侍妾?”
“侍妾也好,贵妾也罢,不都是妾?”谢铮抬起头,看向周氏,眼神锐利,“母亲若真觉得她好,想抬举她,儿子倒有个主意。”
“什么主意?”
谢铮放下筷子,拿起一旁的帕子擦了擦手,动作慢条斯理。
“府里旁支子弟不少,有那年轻有为的,还未娶妻。母亲若觉得叶清好,不如赏给他们,做个正头娘子,也比在我这儿当个妾强。”
周氏愣住了。
她看着儿子,像是不认识他似的。
“你……你说什么?”
“儿子说,”谢铮一字一句,清清楚楚,“母亲若真为她好,不如赏给旁支子弟,也算全了她的前程。”
“胡闹!”周氏气得一拍桌子,“叶清是我的丫头,我抬举她,是看在她这些年尽心尽力的份上。你倒好,一句话就把人打发了?还赏给旁支子弟?你当她是物件吗?”
“在母亲眼里,她不是物件吗?”谢铮反问,“母亲想抬她做贵妾,不也是看中她懂事,能帮您打理家务?既然如此,赏给旁支子弟,也是一样的。她若真有本事,自然能过得好。若没本事,那也是她的命。”
“你……”周氏指着谢铮,手指都在发抖,“你……你这个逆子!我……我真是白养你了!”
谢铮站起身,神色冷淡。
“母亲若没别的事,儿子就先告退了。军中还有公务要处理。”
说完,他转身就走,连看都没看周氏一眼。
周氏气得脸色发白,胸口剧烈起伏。
张嬷嬷忙上前,给她顺气。
“老夫人,您消消气,消消气,将军他……他就是那个性子……”
“那个性子?他那是根本不把我这个娘放在眼里!”周氏喘着气,眼泪都出来了,“我为他好,他倒好,一句好话都没有,还……还说出那样的话来!赏给旁支子弟?他……他怎么说得出口!”
张嬷嬷也不敢接话,只一个劲地劝。
而此刻,谢铮已经走出了正院。
他没有回书房,而是径直去了练武场。
练武场在府邸的西边,占地很广,地上铺着细沙,四周立着兵器架,刀枪剑戟,一应俱全。谢铮脱了外袍,随手扔在一旁,从兵器架上取下一杆长枪,舞了起来。
枪影如龙,带起阵阵风声。
他出枪极快,一招一式都透着凌厉的杀气。这些年征战沙场,他的武艺早已炉火纯青,可心里的那股郁气,却始终散不去。
母亲的心思,他何尝不明白。
可正因为明白,他才更不能答应。
贵妾?
听起来是好听,可那又如何?在这深宅大院里,妾是什么?是玩物,是摆设,是主子们心情好时赏个甜枣,心情不好时随意打发的存在。
叶清那丫头,他见过几面。
确实是个懂事的,模样也周正。可那又怎样?他不喜欢,就是不喜欢。他谢铮的妻子,必定是他自己看中的人,而不是母亲塞给他的。
至于叶清……
谢铮手里的长枪一顿,枪尖点地,在沙地上划出一道深深的痕迹。
母亲说得对,那丫头跟了他三年,虽说他没碰过她,可名分上,她已经是他的女人了。就这么晾着,确实不是办法。
可要他抬她做贵妾,他做不到。
那就……赏了吧。
赏给旁支子弟,做个正头娘子,也算对得起她这些年的辛苦。
至于她愿不愿意……
谢铮眼神冷了几分。
一个侍妾,有什么资格不愿意?能脱了奴籍,做个正经娘子,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。
他收起长枪,转身往回走。
“来人。”
守在练武场外的亲卫立刻上前。
“将军。”
“去告诉老夫人,”谢铮的声音没什么起伏,“就说我同意了,叶清的事,全凭她做主。只是贵妾不必了,就照我说的,赏给旁支子弟吧。人选让老夫人定,定了告诉我一声就行。”
亲卫愣了一下,随即低头应道:“是。”
谢铮没再说话,大步离开了练武场。
而此刻,偏院里。
叶清正坐在窗前绣花。
她绣的是一对鸳鸯,红色的丝线在白色的缎子上游走,渐渐显出轮廓。可她的心思却不在绣花上,针脚时密时疏,好几次都刺错了地方。
春杏从外头进来,脸上带着笑。
“姨娘,您猜我刚才听见什么了?”
叶清抬起头,看了她一眼。
“听见什么了?”
“我听说,将军晌午在老夫人那儿用饭,老夫人提了要抬您做贵妾的事呢。”春杏凑过来,压低声音说,“老夫人可看重您了,亲自跟将军说,将军肯定会同意的。到时候,您就是贵妾了,再也不用住在这偏院了。”
叶清手里的针顿了顿。
“将军……同意了?”
“那肯定啊。”春杏理所当然地说,“老夫人开口,将军还能不同意?再说了,姨娘您这么好,将军怎么会不同意?”
叶清没说话,只低下头,继续绣花。
可她的手在抖。
她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,可就是心慌得厉害。
就在这时,外头传来脚步声。
张嬷嬷掀了帘子进来,脸色不太好看。
“姨娘。”
叶清忙放下绣绷,站起身。
“嬷嬷,怎么了?”
张嬷嬷看了她一眼,欲言又止,最后叹了口气,说:“老夫人请您过去一趟。”
叶清心里一沉。
“现在?”
“嗯。”张嬷嬷点了点头,又补充了一句,“您……有个心理准备。”
叶清的心彻底沉了下去。
她跟着张嬷嬷往外走,一路上,张嬷嬷都没说话,只低着头,脚步匆匆。
到了正院,屋里静悄悄的。
周氏坐在炕上,脸色苍白,眼睛红红的,像是哭过。见叶清进来,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没说出来。
叶清上前,行了礼。
“老夫人。”
“清丫头……”周氏的声音有些哑,“你……你坐。”
叶清没坐,只站着,等着她开口。
周氏看着她,眼里满是愧疚。
“清丫头,我对不住你。”
叶清的心猛地一跳。
“老夫人何出此言?”
“贵妾的事……”周氏闭了闭眼,艰难地说,“黄了。”
叶清愣住了。
虽然早有预感,可亲耳听到,还是让她有些反应不过来。
“将……将军他……不同意?”
“他同意了,”周氏苦笑,“可他说……贵妾不必了,不如……不如赏给旁支子弟,做个正头娘子。”
屋里静得可怕。
叶清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,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炸开了。
赏给旁支子弟?
做个正头娘子?
她看着老夫人,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周氏见她这样,心里更难受了。
“清丫头,你别难过,这事儿……这事儿我再跟他说说,说不定……”
“不必了。”叶清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,却很清晰。
周氏愣住。
叶清抬起头,看着老夫人,脸上没什么表情,眼神却平静得可怕。
“老夫人,将军既然这么说了,那就这么办吧。奴婢……全凭老夫人做主。”
“清丫头,你……”
“奴婢有些累了,想回去歇歇。”叶清福了福身,“先行告退。”
说完,她转身就走,没有一丝犹豫。
周氏想叫住她,可话到嘴边,又咽了回去。
她看着叶清离去的背影,心里堵得难受。
张嬷嬷在一旁叹了口气。
“老夫人,这事儿……您也别太自责了。将军的脾气您知道的,他决定的事,谁也改不了。”
“我知道,”周氏闭上眼,眼泪又流了下来,“可我……我对不住那孩子啊……”
而此刻,叶清已经走出了正院。
秋日的阳光照在身上,她却觉得浑身冰凉。
赏给旁支子弟?
做个正头娘子?
哈。
叶清扯了扯嘴角,想笑,却笑不出来。
原来在谢铮眼里,她就是个可以随意打发、随意赏赐的物件。
贵妾?
她根本就不稀罕。
可这样被当成礼物一样送出去,她只觉得恶心。
六年。
她在侯府待了六年,尽心尽力,小心翼翼,到头来,就得了这么个结果。
也好。
叶清深吸一口气,抬起头,看着湛蓝的天空。
既然这里容不下她,那她就走。
反正,她本来也不想留。
侍妾第六年
叶清回到偏院的时候,天已经擦黑了。
春杏等在门口,见她回来,忙迎上来。
“姨娘,您可回来了。老夫人找您什么事啊?是不是贵妾的事定了?”
叶清没回答,只问:“我的东西都收拾好了吗?”
春杏一愣。
“收拾东西?收拾什么东西?”
“我的东西。”叶清重复了一遍,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,“衣服,首饰,还有这些年攒的银子,都收拾出来。”
春杏这才发觉叶清的神情不对。
她脸上没什么表情,眼神却冷得像冰,整个人透着一种说不出的疏离感。
“姨娘,您……您这是怎么了?”
“没怎么。”叶清走进屋里,在桌前坐下,给自己倒了杯茶,“照我说的做就是了。”
春杏不敢再多问,忙去开箱笼。
叶清这些年攒的东西不多,几身衣裳,几件首饰,还有一个小木匣,里头装着这些年老夫人赏的银子,加起来也就百八十两。她一件一件地拿出来,整整齐齐地摆在床上。
春杏在一旁看着,心里越来越慌。
“姨娘,您……您这是要做什么啊?是不是老夫人……”
“老夫人待我很好。”叶清打断她的话,拿起一件淡青色的褙子,轻轻抚过上面的绣纹,“是我自己不争气,入不了将军的眼。”
“将军?”春杏瞪大了眼睛,“将军说什么了?”
叶清没回答,只把那件褙子叠好,放在一边。
“春杏,你跟了我几年了?”
“三年了。”
“三年……”叶清重复了一遍,抬起头看着春杏,“你想出府吗?”
春杏愣住了。
出府?
她当然想。
她十岁被卖进侯府,做了七年丫头,早就想出去了。可丫头想赎身,得主家点头,还得攒够赎身的银子。她一个二等丫头,月钱就那么点,攒到猴年马月才能攒够?
“我……我……”
“你若想出去,我可以帮你。”叶清说,“这些年,你也攒了些银子吧?不够的话,我补给你。等我的事定了,我就去求老夫人,放你出去。”
春杏扑通一声跪下了。
“姨娘,您别吓我。您到底怎么了?是不是出什么事了?您跟我说,我去求老夫人,老夫人那么疼您,一定会为您做主的。”
“做主?”叶清笑了,笑容里却带着说不出的嘲讽,“春杏,你不懂。在这深宅大院里,没有人能为你做主。能为你做主的,只有你自己。”
她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
窗外,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。院子里点了灯,昏黄的光晕在夜色中晕开,照着廊下的桂花树,影影绰绰的。
叶清看着那光,看了很久。
“春杏,你知道我为什么进侯府吗?”
春杏摇摇头。
“我爹娘都没了,家也没了,被人牙子卖进来,是老夫人花二十两银子买下了我。”叶清的声音很轻,像是在说别人的事,“当时我就想,这辈子,我做牛做马,也要报答老夫人的恩情。所以我勤快,我懂事,我什么都肯做。老夫人让我去伺候将军,我就去了,哪怕将军看都不看我一眼,我也没怨言。因为我觉得,这是我该做的。”
“可是现在,我忽然想明白了。”叶清转过身,看着春杏,“报恩的方式有很多种,不一定是把自己搭进去。老夫人对我有恩,我记着,可这恩,不能用我的一辈子来还。”
春杏听得似懂非懂。
“姨娘,您……您到底要做什么啊?”
“我要走。”叶清一字一句地说,“离开侯府,离开这里。”
“走?去哪儿?”
“去哪儿都行。”叶清说,“天大地大,总有我能去的地方。”
“可是……可是您能去哪儿啊?”春杏急了,“您一个姑娘家,出去了怎么活啊?外头那么乱,万一遇上坏人……”
“那也比留在这儿强。”叶清打断她的话,“留在这儿,等着被赏给哪个旁支子弟,然后不明不白地过一辈子?春杏,我不甘心。”
她不甘心。
六年了,她小心翼翼地活着,看人脸色,忍气吞声,为的是什么?不就是想有朝一日,能堂堂正正地活着,不用再仰人鼻息吗?
可现在,谢铮一句话,就要把她打发了。
赏给旁支子弟?
听起来是抬举她,给了她一个正头娘子的身份。可那又怎样?还不是从一个笼子,跳到另一个笼子?她叶清,难道就只配被人赏来赏去吗?
不。
她不愿意。
“春杏,你帮不帮我?”叶清看着春杏,眼神坚定。
春杏咬了咬唇,犹豫了片刻,最后还是重重地点了点头。
“我帮您。姨娘,您说,要我做什么?”
“帮我收拾东西,简单点,只带必要的。”叶清说,“还有,这事儿先别声张,谁也别告诉。”
“可是……可是老夫人那边……”
“老夫人那边,我自有打算。”叶清说,“你放心,我不会连累你。”
春杏眼圈红了。
“姨娘,您别这么说。这些年,您待我那么好,我都记着呢。您要走,我肯定帮您。只是……只是您出去了,一定要小心啊。”
叶清点了点头,心里涌起一股暖意。
这侯府里,到底还是有人真心待她的。
两人正说着,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。
张嬷嬷的声音在门外响起。
“叶姨娘,睡了吗?”
叶清和春杏对视一眼,春杏忙把床上的东西收起来,叶清则整理了一下衣襟,走过去开了门。
“嬷嬷,这么晚了,有事吗?”
张嬷嬷站在门外,手里端着个托盘,上头放着一碗燕窝粥。
“老夫人让我给您送点吃的。”张嬷嬷走进来,把托盘放在桌上,看了眼叶清,叹了口气,“姨娘,您也别太难过了。老夫人说了,这事儿她再想想办法,说不定……”
“嬷嬷,”叶清打断她的话,语气平静,“老夫人对奴婢的好,奴婢心里都记着。贵妾的事,是奴婢没福分,不怪老夫人,也不怪将军。”
张嬷嬷愣了愣,没想到叶清会这么说。
“姨娘,您……”
“嬷嬷,您回去跟老夫人说,她的心意,奴婢领了。只是奴婢身份卑微,实在当不起贵妾的位分。将军既然发了话,那就按将军说的办吧。奴婢……全凭老夫人和将军做主。”
叶清说着,福了福身,态度恭顺,挑不出一丝错处。
可张嬷嬷却觉得,眼前这个叶清,和以前那个温顺乖巧的叶清,好像不太一样了。
具体哪儿不一样,她又说不上来。
“姨娘,您真这么想?”
“嗯。”叶清点了点头,“奴婢是老夫人的人,老夫人让奴婢做什么,奴婢就做什么。绝无怨言。”
张嬷嬷看着她,看了好一会儿,最后叹了口气。
“好吧,既然您这么说,那我就这么回老夫人了。您早些歇着,别想太多。”
“谢嬷嬷。”
叶清把张嬷嬷送到门口,看着她走远了,这才关上门,回到屋里。
春杏凑过来,小声问:“姨娘,您刚才那么说,是……”
“是稳住她们。”叶清说,“我现在还不能让她们起疑。等我准备好了,再走也不迟。”
“那您打算什么时候走?”
叶清想了想,说:“三天后。”
“三天后?这么快?”
“不快了。”叶清说,“再拖下去,我怕夜长梦多。”
春杏咬了咬唇,没再说话。
她知道,姨娘是铁了心了。
第二天一早,叶清像往常一样,去正院给老夫人请安。
周氏脸色不太好,眼下一片青黑,显然是一夜没睡好。见叶清来了,她忙让她坐下,拉着她的手,眼圈又红了。
“清丫头,昨儿个的事,是我对不住你。”
“老夫人千万别这么说。”叶清垂下眼,轻声说,“是奴婢没福分,不怪老夫人。”
“什么没福分,是他……”周氏说到一半,又咽了回去,只叹了口气,“罢了,不提了。你放心,你的事,我一定给你安排妥当。旁支那些子弟,我都打听过了,有几个不错的,家世清白,人品也端正。到时候,我给你挑个最好的,让你风风光光地嫁过去,绝不委屈你。”
叶清没说话,只点了点头。
周氏见她这样,心里更难受了。
“清丫头,你是不是怪我?”
“奴婢不敢。”
“不敢,那就是怪了。”周氏苦笑,“我知道,这事儿是委屈你了。可铮儿那个脾气,你也知道,他决定的事,谁也改不了。我能做的,就是尽量给你挑个好人家,让你以后的日子好过些。”
叶清抬起头,看着周氏,忽然问:“老夫人,奴婢能问您一个问题吗?”
“你说。”
“如果奴婢不愿意嫁,您会放奴婢走吗?”
周氏愣住了。
“走?走去哪儿?”
“离开侯府,去哪儿都行。”叶清说,“奴婢想赎身。”
“赎身?”周氏皱了皱眉,“清丫头,你别犯傻。外头哪有那么好混?你一个姑娘家,出去了怎么活?再说了,你在我身边这么多年,我早就把你当亲闺女看了,怎么舍得让你走?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没有可是。”周氏打断她的话,语气不容置疑,“你听我的,好好准备准备,等挑好了人家,我就给你置办嫁妆,风风光光地把你嫁出去。你放心,有我在,没人敢欺负你。”
叶清看着老夫人,忽然觉得有些可笑。
老夫人对她好,她知道。
可这份好,是有条件的。老夫人觉得好的,她就必须接受。老夫人觉得不好的,她就不能要。哪怕她自己不愿意,也得顺着老夫人的心意来。
因为她是个丫头,是个侍妾,是个可以随意安排、随意打发的人。
“老夫人,”叶清站起身,跪了下去,“奴婢谢老夫人这些年的照拂。只是嫁人之事,奴婢实在不愿。求老夫人开恩,放奴婢出府吧。”
“你……”周氏的脸色沉了下来,“清丫头,你别不识抬举。我这是为你好!”
“奴婢知道老夫人是为奴婢好。”叶清抬起头,眼神坚定,“可奴婢这辈子,只想自己做一回主。求老夫人成全。”
“你……”周氏气得说不出话来。
她看着跪在地上的叶清,忽然觉得这个丫头,好像和以前不一样了。
以前的叶清,温顺,乖巧,从不会违逆她的意思。可现在的叶清,眼神里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倔强,那种倔强,让她陌生,也让她心惊。
“你先起来。”周氏压着火气说。
叶清没动。
“我让你起来!”
叶清这才慢慢地站起身,垂手站在一旁。
“嫁人的事,我已经决定了,由不得你愿不愿意。”周氏的语气冷了下来,“你回去好好想想,想明白了,再来回我。”
“老夫人……”
“下去吧。”周氏摆了摆手,不想再谈。
叶清知道,再说下去也没用。
她福了福身,退了出去。
走出正院,阳光刺得她眼睛发疼。
她抬起头,看着天空,深深地吸了口气。
看来,老夫人是不会放她走了。
那她就只能自己走了。
接下来的两天,叶清像往常一样,该做什么做什么。
早上给老夫人请安,白天在小厨房熬药,晚上在屋里绣花。一切如常,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
可只有春杏知道,叶清已经在暗中准备离开的事了。
她把攒的银子分成了两份,一份自己留着,一份给了春杏。
“这些银子,你拿着。等我走了,你就去求老夫人,说你想出府嫁人,老夫人看在你这些年尽心尽力的份上,应该会同意。到时候,你带着这些银子,找个地方安顿下来,做点小生意,总比在府里当丫头强。”
春杏接过银子,眼圈又红了。
“姨娘,您对奴婢太好了。”
“是你对我好。”叶清拍了拍她的手,“这府里,也就你真心待我了。”
“可是姨娘,您出去了,能去哪儿啊?”
“我想好了。”叶清说,“先去南边。我听说南边富庶,机会多。我一个姑娘家,不好抛头露面,但可以做些绣品去卖。我手艺还不错,养活自己应该没问题。”
“那……那您一个人,路上要小心啊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叶清笑了笑,“放心吧,我命硬,死不了。”
春杏被她说得又想哭又想笑。
第三天晚上,叶清把最后一点东西收拾好,打了个小包袱。
包袱不大,里头只装了几件换洗的衣裳,几样首饰,还有那个装银子的小木匣。其他的东西,她都没带,带多了反而累赘。
夜深了,外头静悄悄的。
叶清和春杏坐在屋里,谁也没说话。
“姨娘,您真要今晚走吗?”春杏小声问。
“嗯。”叶清点了点头,“夜长梦多,不能再拖了。”
“那……那您怎么出去啊?后门有婆子守着,前门有护院,您怎么出得去?”
“我自有办法。”叶清说,“你不用担心,我都安排好了。”
她确实安排好了。
这六年,她在侯府里,虽然只是个侍妾,可也攒下了一些人脉。厨房的刘嬷嬷,看门的赵大爷,都受过她的恩惠。她早就暗中打点好了,今晚子时,赵大爷会在后门给她留个门。
至于出去之后……
叶清摸了摸怀里的木匣,心里有了底。
这些年,她省吃俭用,攒了一百多两银子。这些钱,足够她在外头安顿下来了。
“春杏,我走之后,你就当什么都不知道。”叶清嘱咐道,“万一老夫人问起来,你就说我一早就睡了,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没有可是。”叶清握住春杏的手,“记住,你什么都不知道。只有这样,你才能平安无事。”
春杏咬着唇,点了点头,眼泪却掉了下来。
“姨娘,您一定要好好的。”
“我会的。”
子时到了。
外头传来打更的声音,梆梆梆,三声响。
叶清站起身,拿起包袱,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她住了三年的屋子。
“我走了。”
“姨娘……”春杏拉住她的袖子,不舍得放手。
“放手吧。”叶清轻轻掰开她的手,“有缘的话,我们会再见的。”
说完,她转身,推开门,悄无声息地走了出去。
夜色很深,月亮被云层遮住了,只有几颗星星在天上闪烁。
叶清沿着回廊,小心翼翼地往后门走。
一路上,她没遇到什么人。这个时辰,府里的人大多都睡了,只有巡夜的护院偶尔经过。她躲在暗处,等护院走远了,才继续往前走。
后门果然开着一条缝。
赵大爷站在门边,见她来了,忙冲她招了招手。
“姨娘,快。”
叶清快步走过去,从怀里掏出一个小荷包,塞到赵大爷手里。
“赵大爷,这些银子您拿着,买点酒喝。”
“哎哟,姨娘,这怎么使得……”赵大爷推辞。
“您就收着吧。”叶清说,“这些年,多谢您照顾了。”
赵大爷叹了口气,接过荷包。
“姨娘,您这一走,可要小心啊。外头不比府里,乱着呢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叶清点了点头,“您也多保重。”
说完,她推开后门,闪身走了出去。
门外是一条小巷,黑漆漆的,一个人都没有。
叶清深吸一口气,迈开步子,头也不回地往前走。
从今往后,天高海阔,她叶清,自由了。
而此刻,侯府的书房里,谢铮还没睡。
他坐在书案后,手里拿着一本兵书,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。
脑子里想的,是白天母亲找他的事。
“铮儿,叶清那丫头,我让她嫁人,她不愿意。她说她想赎身,想出府。你说,这丫头是不是傻?外头哪有那么好混?我给她挑个好人家,风风光光地嫁出去,不比她一个人在外头强?”
谢铮当时没说话。
他没想到,那个温顺乖巧的丫头,居然敢违逆母亲的意思。
赎身?
出府?
她一个弱女子,出了侯府,能去哪儿?能做什么?
谢铮放下兵书,揉了揉眉心。
他其实并不讨厌叶清。
那丫头,模样周正,性子也稳当,做事妥帖,从不惹是生非。这三年,他虽然没碰过她,可也知道她在府里安分守己,把母亲伺候得很好。
可他不能留她。
不是不喜欢,是不能。
他谢铮的妻子,必定是他自己看中的人。在这之前,他身边不需要任何女人。母亲想抬她做贵妾,无非是想让她帮着打理家务,顺便拴住他。
他不需要。
所以,他把她打发了。
赏给旁支子弟,做个正头娘子,在他看来,已经是对她最好的安排了。至少,她不用一辈子做个妾,看人脸色过日子。
可那丫头居然不愿意。
谢铮皱了皱眉。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
窗外月色朦胧,院子里静悄悄的,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。
不知怎么的,他忽然想起三年前,母亲把叶清送到他房里的那个晚上。
那丫头当时穿了一身红色的嫁衣,站在他面前,头垂得很低,整个人都在发抖。他让她出去,她愣了好一会儿,才慌慌张张地跑了。
从那以后,她就再没进过他的房门。
每次在府里遇见,她都是远远地行个礼,就低着头快步走开,好像他是洪水猛兽似的。
谢铮扯了扯嘴角,自嘲地笑了笑。
他大概,是真的不招人喜欢吧。
不过无所谓了。
他不需要任何人喜欢。
谢铮收回思绪,正要回身,却忽然看见后门的方向,有个人影一闪而过。
他眯了眯眼。
这么晚了,谁在那儿?
他本不想管,可鬼使神差的,还是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
夜色中,那个身影走得很快,转眼就消失在了巷子口。
谢铮站在后门口,看着空荡荡的巷子,眉头越皱越紧。
那个人影……
怎么那么像叶清?
侍妾第六年
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。
叶清背着包袱,快步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。
风很冷,吹在脸上像刀割一样。她紧了紧身上的衣裳,把包袱抱得更紧了些。
这条巷子她很少走,但白天的时候,她偷偷来看过几次。从侯府后门出来,往左拐,穿过两条街,就是城南的骡马市。那里有车行,天不亮就有车夫在那儿等活儿。
她得在天亮之前出城。
一旦老夫人发现她不见了,肯定会派人来找。到时候城门一关,她就走不了了。
叶清加快脚步,几乎是跑了起来。
街道两旁的店铺都关了门,只有偶尔几家客栈门口还亮着灯笼,昏黄的光晕在石板路上投下摇曳的影子。她不敢走大路,只挑那些僻静的小巷子钻。
拐过一条街,前面就是骡马市了。
可就在这个时候,身后忽然传来了脚步声。
很轻,但很急促。
叶清心里一紧,猛地回头。
巷子口空荡荡的,一个人都没有。
是听错了吗?
她不敢大意,转身就往骡马市跑。
可没跑几步,那脚步声又响了起来,而且越来越近。
叶清的心跳得厉害,手心里全是汗。她不敢再回头,只拼命地往前跑。
眼看着就要到骡马市了,前头却忽然闪出一个人影,拦住了她的去路。
叶清猝不及防,差点撞上去。她慌忙止住脚步,往后退了两步,这才看清拦路的人。
是个男人,三十来岁,穿着一身粗布衣裳,脸上有道疤,眼神凶狠。
“小娘子,这么晚了,一个人去哪儿啊?”男人咧着嘴笑,露出一口黄牙。
叶清心里咯噔一下,知道遇上了歹人。
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往后退了两步,和男人拉开距离。
“我……我回家。”
“回家?”男人上下打量着她,目光在她脸上和身上来回扫,“你家在哪儿啊?要不要哥哥送你一程?”
“不用了。”叶清转身就想跑。
可那男人动作更快,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。
“急什么?陪哥哥说说话嘛。”
“你放手!”叶清用力挣扎,可男人的手像铁钳一样,抓得死死的。
“哟,还挺烈。”男人嘿嘿一笑,另一只手就往她脸上摸来。
叶清想也不想,抬起脚,狠狠地踹在男人的小腿上。
男人吃痛,手一松,叶清趁机挣脱,转身就跑。
“小贱人,还敢踢我!”男人恼羞成怒,追了上来。
叶清拼命地跑,可她的力气哪里比得过一个男人。眼看就要被追上了,她急中生智,从怀里掏出那个装银子的小木匣,狠狠地往后扔去。
木匣砸在男人身上,掉在地上,盖子摔开了,里头的银子洒了一地。
男人愣了一下,随即眼睛一亮,也顾不上追叶清了,蹲下身就去捡银子。
叶清趁机跑进骡马市,一头扎进了车行。
车行里点着几盏油灯,昏黄的光线下,几个车夫正围在一起烤火。见她闯进来,都抬起头看她。
“姑……姑娘,您这是……”一个年长的车夫站起身,疑惑地问。
叶清喘着气,扶着门框,好半天才平复下来。
“我……我要雇车,出城。”
“出城?”车夫看了看外头的天色,“姑娘,这个时辰,城门都关了,出不去啊。”
“我知道城门关了,可我有急事,必须现在走。”叶清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,放在桌上,“师傅,您行行好,想想办法。只要能出城,多少钱都行。”
车夫们互相看了一眼,都有些犹豫。
“姑娘,不是我们不想帮你,是这城门确实关了,除非有官府的文书,否则谁也出不去啊。”
叶清的心沉了下去。
难道她真的要被抓回去吗?
不,不行。
她好不容易逃出来,不能就这么回去。
“师傅,您再想想,有没有别的路?”叶清急切地问,“小路,或者……或者有没有认识的守城官兵,能通融一下?”
车夫摇了摇头。
“姑娘,您这不是为难我们吗?我们就是些赶车的,哪认识什么守城官兵啊。”
叶清咬了咬唇,眼眶有些发酸。
难道真的是天要绝她吗?
就在这时,角落里忽然响起一个声音。
“姑娘要去哪儿?”
叶清转过头,看见角落里坐着一个人,穿着粗布衣裳,头上戴着斗笠,遮住了大半张脸。他坐在阴影里,看不清样貌,只隐约能看出是个年轻男子。
“我……我去南边。”叶清说。
“南边哪儿?”
“随便,只要能离开京城就行。”
那男子沉默了一会儿,才说:“我可以带你出城,不过价钱不便宜。”
叶清眼睛一亮。
“多少钱都行!”
“二十两。”男子说。
二十两?
叶清愣了一下。
她身上总共也就一百多两银子,这一下就要二十两,确实不便宜。可眼下,她也顾不了那么多了。
“好,二十两就二十两。”
男子站起身,从阴影里走出来。
他个子很高,身姿挺拔,虽然穿着粗布衣裳,可那通身的气度,却不像是寻常车夫。叶清心里有些疑惑,可眼下也顾不了那么多了。
“姑娘跟我来。”男子说着,转身往后院走。
叶清连忙跟上去。
后院停着几辆马车,男子走到其中一辆车前,掀开车帘。
“上去吧。”
叶清犹豫了一下,还是爬上了车。
车里很简陋,只有一张草席,可眼下能有个地方容身就不错了,她也不挑剔。
男子放下车帘,坐上车辕,一挥鞭子,马车缓缓驶出了车行。
叶清坐在车里,听着外头车轮轧过石板路的咯吱声,心里七上八下的。
这个人真的能带她出城吗?
万一他是骗子怎么办?
万一他和刚才那个歹人是一伙的怎么办?
叶清越想越怕,手不自觉地摸向怀里。
那里藏着一把匕首,是她临走前偷偷从厨房拿的。本来只是以防万一,没想到这么快就派上用场了。
马车在街上走了一会儿,忽然停了下来。
叶清心里一紧,握紧了怀里的匕首。
“姑娘,到了。”外头传来男子的声音。
叶清掀开车帘一看,愣住了。
眼前并不是城门,而是一处偏僻的城墙根。这里杂草丛生,荒无人烟,只有几棵歪脖子树在风中摇晃。
“这里……能出城?”叶清疑惑地问。
“嗯。”男子跳下车,指了指城墙,“那里有个狗洞,虽然不大,但姑娘身子瘦,应该能钻过去。”
狗洞?
叶清顺着男子指的方向看去,果然看见城墙根下有个洞,被杂草遮着,不仔细看还真发现不了。
“钻……钻狗洞?”叶清的脸红了。
她虽然不是什么大家闺秀,可好歹也是侯府出来的,钻狗洞这种事……
“姑娘若是不愿意,那就请回吧。”男子说着,就要往回走。
“等等!”叶清叫住他,“我……我钻。”
事到如今,也顾不得什么脸面了。能出城就行。
叶清跳下车,走到城墙根下,蹲下身看了看那个洞。洞口不大,但确实能容一个人通过。她咬了咬牙,把包袱先塞过去,然后趴下身子,一点一点地往里钻。
洞口很窄,她费了好大劲才钻过去。衣裳被刮破了,手上脸上也沾满了泥土,狼狈不堪。
可总算是出来了。
叶清站起身,拍了拍身上的土,长长地松了口气。
城墙外是一片荒地,再往前就是官道。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,马上就要天亮了。
“姑娘。”
墙内传来男子的声音。
叶清这才想起,车钱还没给。
她忙从怀里掏出二十两银子,从洞口塞过去。
“多谢师傅。”
男子接过银子,没说话,只转身离开了。
叶清站在荒地里,看着眼前陌生的景色,心里百感交集。
她终于出来了。
从今往后,天高任鸟飞,海阔凭鱼跃。
她叶清,再也不用看人脸色,再也不用仰人鼻息了。
她背起包袱,沿着官道,大步往前走去。
而此刻,侯府里已经乱成了一团。
天刚蒙蒙亮,春杏就慌慌张张地跑到正院,扑通一声跪在老夫人面前。
“老夫人,不好了,叶姨娘……叶姨娘不见了!”
周氏正在梳头,听见这话,手里的梳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叶姨娘不见了!”春杏哭着说,“奴婢早上起来,想去叫姨娘起床,可推开房门一看,屋里空荡荡的,一个人都没有。奴婢找遍了偏院,都没找到姨娘。问了守夜的婆子,也说没看见姨娘出去。老夫人,您说姨娘会不会……会不会出什么事啊?”
周氏的脸色唰地一下白了。
“快!快去找!把府里翻个底朝天,也要把人给我找出来!”
“是!”
张嬷嬷应了一声,赶紧带人去找了。
一时间,整个侯府鸡飞狗跳,所有人都被叫起来,到处找叶清。
可找了一圈,连叶清的影子都没看见。
周氏坐在正厅里,脸色铁青,手都在发抖。
“怎么会不见了呢?怎么会不见了呢?”
张嬷嬷站在一旁,小心翼翼地说:“老夫人,您说……叶姨娘会不会是……自己走了?”
“自己走了?”周氏猛地抬起头,“她能走去哪儿?她一个姑娘家,身无分文,能去哪儿?”
“可是……”张嬷嬷欲言又止。
“可是什么?”
“可是昨儿个,叶姨娘不是跟您说,她想赎身出府吗?”张嬷嬷小声说,“您没同意,她会不会……会不会一时想不开,就……”
周氏愣住了。
是啊,昨儿个叶清还跪在她面前,求她放她出府。她没同意,那丫头会不会真的自己走了?
可是她能走去哪儿?
一个弱女子,无亲无故,身无分文,出了侯府,怎么活?
周氏越想越怕,越想越气。
“这个傻丫头!这个傻丫头!她怎么就这么想不开呢!”
“老夫人,您别急,奴婢已经派人去城门口打听了,说不定……”
张嬷嬷的话还没说完,外头就传来了脚步声。
谢铮大步流星地走进来,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。
“母亲,出什么事了?外头怎么乱糟糟的?”
周氏一看见儿子,眼泪就下来了。
“铮儿,叶清……叶清不见了!”
谢铮眉头一皱。
“不见了?什么意思?”
“就是不见了!找遍了府里都没找到!”周氏哭着说,“你说她一个姑娘家,能去哪儿啊?万一遇上坏人可怎么办啊!”
谢铮的脸色更难看了。
他想起昨儿晚上,在后门看到的那个身影。
难道真的是她?
“什么时候不见的?”
“不知道,春杏说早上起来就不见了。”周氏抓着谢铮的袖子,“铮儿,你快派人去找找,一定要把她找回来啊!”
谢铮没说话,只转身往外走。
“你去哪儿?”
“去找人。”
谢铮丢下三个字,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城门口,守城的官兵刚换完岗。
谢铮骑着马过来,守城的小队长认识他,忙迎上来。
“谢将军,您怎么来了?”
“昨儿晚上,可有人出城?”
“出城?”小队长想了想,“没有啊,昨儿晚上城门关得早,没人出城。”
“一个姑娘都没看见?”
“姑娘?”小队长摇摇头,“没有。昨儿晚上就几个醉汉在城门口闹事,被我们轰走了,没见着什么姑娘。”
谢铮皱了皱眉。
没出城?
那她能去哪儿?
难道还在城里?
“将军,您找姑娘是……”小队长试探着问。
谢铮看了他一眼,没回答,只调转马头,往城里走去。
他先去了车行。
车行的老板认得谢铮,见他来了,忙点头哈腰地迎上来。
“谢将军,您怎么来了?是要雇车吗?”
“昨儿晚上,可有一个姑娘来雇车?”
“姑娘?”老板想了想,“有倒是有,不过不是昨儿晚上,是今儿早上。天还没亮,就来了个姑娘,说要雇车出城。我说城门关了,出不去,她就走了。”
“长什么样?”
“长得挺秀气的,穿着淡青色的衣裳,背了个包袱。”老板说,“对了,她好像是往骡马市那边去了。”
骡马市?
谢铮心里一动,立刻调转马头,往骡马市去。
可到了骡马市,问了一圈,都说没看见什么姑娘。
谢铮站在街口,看着来来往往的人,眉头越皱越紧。
这丫头,到底去哪儿了?
难道真的出城了?
可守城的官兵说没人出城,车行老板也说城门关了出不去,那她是怎么出去的?
谢铮忽然想起昨儿晚上在后门看到的那个人影。
难道……
他猛地调转马头,往城墙根那边去。
城墙根下杂草丛生,平时很少有人来。谢铮下马,在城墙根下仔细查看。
果然,在杂草丛中,他发现了一个被遮掩的洞口。
狗洞?
谢铮蹲下身,看了看那个洞。
洞口不大,但确实能容一个人通过。洞口周围的草有被踩踏的痕迹,地上还有几个浅浅的脚印。
看脚印的大小,应该是个女子。
谢铮的脸色更难看了。
这丫头,居然钻狗洞出城?
她就这么想离开侯府?
谢铮站起身,看着城墙外荒凉的景色,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。
有恼怒,有不解,还有一丝……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担忧。
一个弱女子,独自一人,身无分文,出了城能去哪儿?万一遇上歹人怎么办?万一……
谢铮不敢再想下去。
他翻身上马,一抖缰绳,往城外追去。
而此刻,叶清已经走了十几里路。
天亮了,官道上渐渐有了行人。有挑着担子去城里卖菜的农夫,有赶着牛车去送货的商贩,还有和她一样徒步赶路的旅人。
叶清混在人群里,低着头,尽量不引人注意。
她身上那身淡青色的衣裳,在侯府里不算什么,可在这官道上,却显得有些扎眼。好在她在包袱里准备了一套粗布衣裳,找了个没人的地方换上,又把头发挽成妇人的样式,用布巾包起来,这才觉得安全了些。
可走了这么久,她又累又饿,脚也磨出了水泡,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。
她在路边找了个石头坐下,从包袱里拿出一个馒头,小口小口地吃着。
馒头是昨儿晚上从厨房偷的,已经硬了,吃起来没什么味道。可她饿极了,也顾不了那么多,三两口就吃完了。
吃完馒头,她又拿出水囊,喝了两口水。
水囊里的水也不多了,得省着点喝。
叶清把水囊收好,揉了揉发疼的脚,咬咬牙,又站了起来。
不能停,得继续走。
万一侯府的人追上来,她就走不了了。
她沿着官道,又走了大概一个时辰,前面出现了一个茶棚。
茶棚很简陋,就几根木头搭的棚子,底下摆着几张破旧的桌椅。一个老汉正在烧水,见叶清过来,忙招呼道:“姑娘,喝碗茶再走吧?”
叶清确实渴了,可她又怕茶棚里人多眼杂,被人认出来。
她犹豫了一下,还是走了过去。
“老人家,来碗茶。”
“好嘞。”老汉倒了碗茶,端给她。
叶清接过茶,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,小口小口地喝着。
茶是粗茶,味道很苦,可叶清却觉得这是她喝过的最好喝的茶。
“姑娘,一个人赶路啊?”老汉问。
“嗯。”
“去哪儿啊?”
“去……去南边,投亲。”叶清随口编了个理由。
“南边?”老汉想了想,“那可远了,得走好几天呢。姑娘怎么不雇辆车?”
“我……我没钱。”叶清低下头。
老汉看了她一眼,没再问,只叹了口气。
“这世道,一个人出门不容易,姑娘可得小心点。”
“谢谢老人家。”
叶清喝完茶,付了钱,正要离开,茶棚里又来了几个人。
是几个赶路的商贩,坐下来就要茶喝,一边喝一边闲聊。
“听说了吗?昨儿晚上,侯府丢了个姨娘。”
叶清心里一紧,忙竖起耳朵听。
“侯府?哪个侯府?”
“还能哪个侯府?镇北将军谢铮的那个侯府呗。”
“丢了个姨娘?怎么回事?”
“具体我也不清楚,就听说是昨儿晚上跑的,今儿早上才发现。侯府都找翻天了,连谢将军都亲自出来找了。”
“啧啧,一个姨娘,也值得谢将军亲自出来找?”
“这你就不懂了吧?听说那姨娘是老夫人的心尖肉,跟了老夫人六年,伺候得可周到了。老夫人疼她疼得跟亲闺女似的,这一丢,可不着急嘛。”
“那找到了吗?”
“上哪儿找去?听说那姨娘是钻狗洞跑的,守城的官兵都没看见。这大海捞针的,怎么找?”
“也是。不过话说回来,那姨娘为什么要跑啊?在侯府不好吗?吃香的喝辣的,总比在外头强吧?”
“这谁知道呢?说不定是在府里受了委屈,待不下去了呗。”
“受委屈?谁敢给谢将军的姨娘委屈受?”
“这可说不准。侯门深似海,里头的弯弯绕绕多了去了。再说了,我听说那姨娘就是个侍妾,没什么名分,说不定是……”
那人的话没说完,但意思大家都懂。
叶清坐在角落里,听着这些话,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,什么滋味都有。
老夫人着急找她,她没想到。
谢铮亲自出来找她,她更没想到。
可她不能回去。
回去了,等着她的就是被赏给旁支子弟,然后不明不白地过一辈子。
她不愿意。
叶清站起身,压低了斗笠,快步离开了茶棚。
她得走,走得越远越好。
可没走多远,身后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。
很急,很快。
叶清心里一紧,回头一看,只见官道上尘土飞扬,一队人马正朝这边疾驰而来。
为首的那个人,骑着一匹黑马,身姿挺拔,眉眼冷峻,正是谢铮。
叶清的脑子嗡的一声,一片空白。
他……他怎么找到这儿来了?
侍妾第六年
马蹄声越来越近,卷起的尘土几乎要扑到叶清脸上。
她站在官道旁,整个人都僵住了,脑子里一片空白,只剩下一个念头在疯狂叫嚣——
跑!
可她的脚像被钉在了地上,一步也挪不动。
谢铮的马在她面前停下,马蹄高高扬起,又重重落下,溅起一片尘土。他骑在马上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,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。
“叶清。”
他的声音很冷,没有一丝温度。
叶清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,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包袱的带子。
“将……将军。”
“你还认得我。”谢铮冷笑一声,翻身下马,一步步朝她走过来。
他每走一步,叶清就往后退一步,直到后背抵上了一棵歪脖子树,退无可退。
“你想去哪儿?”谢铮在她面前站定,盯着她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问。
叶清咬了咬唇,没说话。
“说话!”谢铮的声音陡然提高,带着压抑的怒气。
叶清浑身一颤,但还是强迫自己抬起头,迎上他的目光。
“将军既然看见了,何必多问。”
“我看见了?”谢铮眯了眯眼,“我看见什么了?看见你一个侍妾,深更半夜,钻狗洞出府,然后一个人跑到这荒郊野外来?叶清,你好大的胆子!”
“奴婢的胆子再大,也没有将军的胆子大。”叶清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倔强,“将军一句话,就能决定奴婢的去留,决定奴婢的终身。奴婢的胆子,不过是求一条生路罢了。”
“生路?”谢铮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,“你觉得离开侯府,就是生路?你觉得一个人在外头,能活得下去?”
“能不能活下去,是奴婢的事,不劳将军费心。”
“不劳我费心?”谢铮气笑了,“你是我谢铮的侍妾,你的事,就是我的事!谁允许你私自出府的?谁允许你离开侯府的?!”
“将军。”叶清抬起头,看着谢铮,眼神平静得可怕,“将军可曾记得,三年前,老夫人把奴婢送到您房里的那个晚上?”
谢铮愣了一下。
“那晚,奴婢穿着嫁衣,站在您面前,您只说了两个字——出去。”叶清的声音很轻,像在说别人的事,“从那天起,奴婢就明白了。奴婢在您眼里,什么都不是。这三年,您回府的日子加起来不到两个月,从没正眼看过奴婢一次。在您心里,奴婢大概连府里的一只猫、一只狗都不如吧?”
谢铮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“所以呢?”
“所以,将军何必追出来?”叶清扯了扯嘴角,露出一抹苦涩的笑,“奴婢走了,不是正合您的心意吗?您不用再看见奴婢,也不用再为怎么打发奴婢而烦恼。奴婢自请出府,对您,对老夫人,对侯府,都是好事。”
“好事?”谢铮盯着她,眼神锐利得像刀,“叶清,你以为你走了,就一了百了了?你以为你走了,侯府就清静了?我告诉你,你想得太简单了!”
“奴婢不明白将军的意思。”
“你不明白?”谢铮往前逼近一步,几乎要贴到她身上,“你是我的侍妾,是我谢铮的女人。你就这么走了,外头的人会怎么议论?会说侯府苛待下人,会说我谢铮连个女人都留不住!你让侯府的脸往哪儿搁?你让我谢铮的脸往哪儿搁?!”
叶清愣住了。
她没想到,谢铮追出来,竟然是因为这个。
不是因为担心她,不是因为在乎她,只是因为……面子。
只是因为侯府的面子,他谢铮的面子。
叶清忽然觉得有些可笑。
她低下头,轻笑出声,笑着笑着,眼泪就掉了下来。
“将军,在您眼里,奴婢是什么?”她抬起头,泪眼朦胧地看着谢铮,“是侯府的摆设,是您谢将军的面子,还是一个可以随意打发、随意赏赐的物件?”
谢铮被她问得一愣。
“将军说,奴婢走了,侯府会没面子,您会没面子。”叶清擦了擦眼泪,声音却异常平静,“可将军有没有想过,奴婢在侯府这六年,过得是什么日子?奴婢是个侍妾,可这三年,您碰过奴婢一次吗?您正眼看过奴婢一次吗?奴婢在侯府,就是个透明人,是个摆设,是个谁都可以踩一脚的下人!”
“将军说,老夫人疼奴婢,把奴婢当亲闺女看。是,老夫人是对奴婢好,可那份好,是有条件的。老夫人让奴婢做什么,奴婢就得做什么。老夫人让奴婢伺候您,奴婢就得去。老夫人让奴婢嫁人,奴婢就得嫁。奴婢连说个‘不’字的资格都没有!”
叶清越说越激动,声音都在发抖。
“将军,您知道吗?昨儿个老夫人说,要把奴婢赏给旁支子弟,做个正头娘子。奴婢跪在地上,求老夫人放奴婢出府,可老夫人不答应。她说她是为奴婢好,她说外头不好混,她说她舍不得奴婢走。”
“可她是真的舍不得奴婢吗?她只是舍不得一个听话的、懂事的、能帮她打理家务的丫头罢了!”
“将军,您说奴婢走了,侯府会没面子。可奴婢不走,留在侯府,等着被赏给一个不认识的人,然后不明不白地过一辈子,那样就有面子了吗?”
叶清抬起头,看着谢铮,眼神里有绝望,有不甘,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期待。
“将军,您告诉奴婢,奴婢到底该怎么做?”
谢铮看着她,久久没有说话。
他没想到,这个平时温顺乖巧、从不敢大声说话的丫头,心里竟然藏着这么多委屈,这么多不甘。
他也从没想过,他随口一句话,会对她造成这么大的伤害。
赏给旁支子弟。
他当时说这句话的时候,并没有想那么多。他只是觉得,这样对她最好。不用一辈子做个妾,不用看人脸色过日子。
可他忘了问她愿不愿意。
他忘了,她也是个活生生的人,有思想,有感情,有自己想要的生活。
“叶清,”谢铮的声音软了下来,“跟我回去。”
“回去?”叶清笑了,笑容里却满是苦涩,“回去做什么?等着被赏给旁支子弟?还是继续做个透明人,在侯府里虚度光阴?”
“我会跟母亲说,不让你嫁人。”
“然后呢?”叶清看着他,“然后继续做您的侍妾,继续在侯府里做个摆设?将军,您不觉得这样很可笑吗?”
谢铮的眉头又皱了起来。
“那你想怎么样?”
“奴婢想走。”叶清一字一句地说,“离开侯府,离开京城,去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,重新开始。”
“你一个姑娘家,出去了怎么活?”
“那是奴婢的事。”叶清说,“将军,您就当日行一善,放奴婢走吧。奴婢保证,这辈子都不会再出现在您面前,不会给侯府丢脸,不会给您添麻烦。”
谢铮盯着她,看了很久。
久到叶清以为他会答应,久到她心里又燃起了一丝希望。
可最后,谢铮还是摇了摇头。
“不行。”
叶清的心沉了下去。
“为什么?”
“没有为什么。”谢铮的语气又冷了下来,“你是侯府的人,生是侯府的人,死是侯府的鬼。没有我的允许,你哪儿也别想去。”
说完,他一把抓住叶清的手腕,转身就往马那边走。
“放开我!”叶清用力挣扎,“谢铮,你放开我!”
这是她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。
谢铮愣了一下,随即脸色更沉了。
“你叫我什么?”
“我叫你谢铮!”叶清豁出去了,红着眼睛瞪着他,“谢铮,你凭什么不让我走?你凭什么决定我的人生?我告诉你,我今天就是死,也不会跟你回去!”
“那你就试试看。”谢铮冷笑一声,手上用力,几乎要把她的手腕捏碎。
叶清疼得眼泪都出来了,可她还是不肯屈服,用另一只手去掰他的手,用脚去踢他。
“放开我!你这个混蛋!你放开我!”
谢铮被她踢了好几脚,虽然不疼,可也恼了。他一把将她扛起来,不顾她的尖叫和挣扎,直接扔到了马背上。
“谢铮!你放我下来!放我下来!”
叶清在马背上拼命挣扎,可谢铮翻身上马,一只手环住她的腰,将她牢牢地固定在怀里,另一只手一抖缰绳,马立刻飞奔起来。
“驾!”
马在官道上疾驰,风呼呼地从耳边刮过。
叶清被谢铮圈在怀里,动弹不得,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离京城越来越近,离自由越来越远。
她的心一点点沉下去,最后只剩下一片冰凉。
完了。
她逃不掉了。
回到侯府的时候,天已经大亮了。
谢铮扛着叶清,大步流星地走进正院,一路上遇见的下人都不敢抬头,只低着头快步走开。
正厅里,周氏正焦急地等着,见谢铮回来,忙迎上来。
“铮儿,找……”她的话说到一半,就看见了被谢铮扛在肩上的叶清,顿时愣住了。
“清丫头?你……你找到她了?”
谢铮没说话,只把叶清放下来,推到她面前。
叶清踉跄了一下,差点摔倒,好在春杏眼疾手快,扶住了她。
“姨娘,您……您没事吧?”
叶清摇了摇头,没说话,只低着头,看着地面。
周氏看着她这副样子,又气又心疼。
“清丫头,你……你怎么这么傻啊?一个人跑出去,万一出事了怎么办?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?”
叶清还是不说话。
周氏急了,上前抓住她的手。
“清丫头,你说话啊!你告诉我,你为什么要跑?是不是在府里受了委屈?你跟我说,我替你做主!”
“做主?”叶清终于抬起头,看着周氏,眼神空洞,“老夫人,您能做什么主?您能放我走吗?”
周氏被问住了。
“你……你就这么想走?”
“是。”叶清说,“奴婢想走,想离开侯府,想离开京城,想去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,重新开始。”
“可你一个姑娘家,出去了怎么活啊?”周氏的眼圈红了,“清丫头,你就听我一句劝,留下来吧。我答应你,不逼你嫁人,你就留在我身边,好不好?”
叶清摇了摇头。
“老夫人,您对奴婢的好,奴婢记在心里。可奴婢不想再这样下去了。奴婢想堂堂正正地活着,想自己做主,想走自己想走的路。”
“你……”周氏还想说什么,却被谢铮打断了。
“母亲,您先出去,我有话跟她说。”
周氏看了看儿子,又看了看叶清,最后叹了口气,转身出去了。
春杏也跟着出去了,还顺手带上了门。
屋里只剩下谢铮和叶清两个人。
谢铮走到主位上坐下,看着站在堂下的叶清,沉声问:“你就这么想走?”
“是。”
“哪怕离开侯府,你可能活不下去,你也要走?”
“是。”
谢铮盯着她,看了很久。
“叶清,你到底想要什么?”
叶清抬起头,看着他,一字一句地说:“奴婢想要自由。”
“自由?”谢铮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,“你以为离开侯府,你就自由了?我告诉你,这天下没有绝对的自由。你一个弱女子,离开了侯府的庇护,只会活得比现在更艰难。”
“那也比留在这里强。”叶清说,“留在这里,奴婢没有尊严,没有自由,连说个‘不’字的资格都没有。那样的日子,奴婢过够了。”
谢铮沉默了。
他看着叶清,看着她眼里的倔强,看着她脸上的决绝,忽然觉得,他好像从来都没有真正认识过她。
他一直以为,她是个温顺乖巧、逆来顺受的丫头。可现在看来,她骨子里其实很倔,很有主见,只是平时藏得太深,让人看不出来。
“如果我答应你,不逼你嫁人,也不限制你的自由,你就留在侯府,如何?”谢铮忽然说。
叶清愣了一下,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
“将军……说什么?”
“我说,你可以留在侯府,但不是以侍妾的身份。”谢铮说,“我会跟母亲说,解除你侍妾的名分,你就以丫头的身份留在母亲身边伺候。月钱照发,活计照做,但你有自己的屋子,有自己的时间,我不会限制你的自由。等你攒够了钱,想走的时候,随时可以走。”
叶清彻底愣住了。
她没想到,谢铮会说出这样的话。
“将军……为什么?”
“不为什么。”谢铮移开视线,看向窗外,“就当是我……补偿你的。”
补偿?
叶清笑了,笑容里却满是嘲讽。
“将军觉得,这样就能补偿奴婢了吗?”
“那你还想怎么样?”谢铮的眉头又皱了起来。
“奴婢不想怎么样。”叶清说,“奴婢只想走,现在就走。”
“你……”谢铮被她气得说不出话来。
他都已经退了一步,她还想怎么样?
“叶清,你别得寸进尺。”
“得寸进尺?”叶清看着他,眼神平静得可怕,“将军,您知道吗?在您眼里,您让奴婢以丫头的身份留下,是对奴婢的恩赐。可在奴婢眼里,这和把奴婢赏给旁支子弟,没什么区别。都是把奴婢当物件,随意安排,随意打发。”
“奴婢不想再做物件了。”叶清说,“奴婢想做人,想做自己。”
谢铮看着她,久久没有说话。
最后,他站起身,走到她面前,沉声说:“好,你想走,可以。但我有一个条件。”
“什么条件?”
“等你有了安身立命的本事,再走。”谢铮说,“我给你三年时间。这三年,你留在侯府,以丫头的身份,但我会让人教你识字,教你算账,教你做生意。三年后,如果你觉得自己有能力在外头立足了,我就放你走,还会给你一笔钱,让你在外头安顿下来。”
叶清愣住了。
她没想到,谢铮会提出这样的条件。
“将军……为什么?”
“我说了,就当是补偿。”谢铮转过身,背对着她,“你考虑考虑。答应,就留下。不答应,我现在就让人把你关起来,直到你答应为止。”
叶清咬了咬唇。
她知道,谢铮说到做到。
她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。
留下,学本事,三年后离开。
或者,被关起来,一辈子都出不去。
她还有得选吗?
叶清深吸一口气,闭上了眼睛。
再睁开时,眼里已经没有了犹豫。
“奴婢答应。”
谢铮转过身,看着她。
“想清楚了?”
“想清楚了。”叶清说,“三年后,请将军遵守诺言,放奴婢离开。”
“好。”谢铮点了点头,“我答应你。”
叶清福了福身。
“谢将军。”
说完,她转身,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
门外,周氏和春杏都等在那里,见她出来,忙迎上来。
“清丫头,你……”周氏欲言又止。
叶清笑了笑,笑容很淡,却比哭还难看。
“老夫人,奴婢不走了。奴婢留下来,伺候您。”
周氏愣了一下,随即大喜。
“真的?你不走了?”
“嗯。”叶清点了点头,“奴婢不走了。”
“好,好,不走就好。”周氏拉着她的手,眼泪又下来了,“你放心,以后你就留在我身边,谁也不能欺负你。”
叶清没说话,只点了点头。
她抬起头,看着湛蓝的天空,心里一片平静。
三年。
她还有三年时间。
三年后,她一定会离开这里,去过自己想要的生活。
一定。
侍妾第六年
日子一天天过去,转眼就到了冬天。
侯府里的桂花早已落尽,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在寒风中摇晃。屋檐下挂起了冰凌,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。
叶清的生活,似乎又回到了从前。
每天早上,她照例去正院给老夫人请安,陪着老夫人说说话,然后回自己的屋子做针线,或者去小厨房熬药。一切如常,仿佛那场出走从未发生过。
可只有她自己知道,一切都不同了。
谢铮说到做到,从那天起,他再没提过让她嫁人的事。老夫人虽然还有些不情愿,可拗不过儿子,也只好作罢。
而谢铮答应要教她本事的事,也很快安排了下来。
教她识字的是府里的账房先生,姓宋,是个五十多岁的老秀才,为人很和气。每天下午,叶清都会去账房,跟着宋先生学一个时辰的字。
叶清很用心。
她知道自己起步晚,十四岁才进侯府,在这之前,她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。可她不气馁,一个字一个字地学,一遍不会就学两遍,两遍不会就学三遍。
宋先生很欣赏她的认真,教得也格外用心。
除了识字,谢铮还安排了她学算账。
这事儿是老夫人亲自教的。老夫人年轻时也帮着老侯爷管过家,对账目很熟悉。她手把手地教叶清怎么看账本,怎么打算盘,怎么核对收支。
叶清学得很刻苦。
她知道,这是她将来安身立命的本钱。学会了这些,就算离开了侯府,她也能找个账房或者管事的活儿做,不至于饿死。
春杏见她这么用功,有时候会劝她歇歇。
“姨娘,您也别太累了,身子要紧。”
叶清总是笑笑,说:“我不累。”
她是真的不累。
比起在侯府里无所事事、看人脸色的日子,现在这种有目标、有奔头的生活,反而让她觉得充实。
只是有时候,夜深人静的时候,她还是会想起那天在官道上,谢铮追上来时的情景。
想起他眼里的怒火,想起他说的那些话。
想起他说,她是他的侍妾,是他谢铮的女人。
叶清的心就会一阵刺痛。
她摇了摇头,甩开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,继续低头练字。
她和他,本就不是一路人。
三年后,她离开侯府,他继续做他的镇北将军。从此以后,桥归桥,路归路,再不相干。
这样最好。
转眼到了年关。
侯府里张灯结彩,到处都透着喜庆。下人们忙着打扫庭院,准备年货,厨房里更是从早到晚都飘着香味。
叶清也忙了起来。
老夫人把准备年礼的事交给了她,让她跟着张嬷嬷一起,核对礼单,准备礼品。
这事儿看似简单,其实很繁琐。哪家送什么,送多少,都有讲究。送多了,显得巴结;送少了,又显得小气。得拿捏好分寸。
叶清很用心,把礼单一遍又一遍地核对,生怕出什么差错。
张嬷嬷看在眼里,忍不住对老夫人说:“老夫人,叶姨娘真是个能干的。这才学了几个月,就能把礼单弄得这么清楚,比好些管事的都强。”
周氏笑了笑,眼里有欣慰,也有遗憾。
“这孩子,是可惜了。要是生在好人家,说不定能嫁个不错的人家,安安稳稳地过一辈子。可现在……”
“现在不也挺好的吗?”张嬷嬷说,“将军既然答应了她,三年后放她走,到时候给她一笔钱,她在外头也能过得好。”
“话是这么说,可一个姑娘家,在外头总归是不容易。”周氏叹了口气,“算了,不说这个了。年礼准备得怎么样了?”
“都差不多了,叶姨娘正在最后核对呢。”
“嗯,让她仔细点,别出什么岔子。”
“是。”
而此刻,叶清正在账房里核对最后一份礼单。
外头忽然下起了雪,鹅毛般的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下,很快就把院子染成了一片白色。
叶清抬起头,看着窗外的雪,有些出神。
这是她在侯府过的第六个年了。
时间过得真快。
“叶姨娘,看什么呢?”
身后忽然响起一个声音。
叶清吓了一跳,回头一看,谢铮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后。
他今天穿了一身墨蓝色的锦袍,外头罩着黑色的狐裘,身姿挺拔,眉目冷峻。站在那儿,不怒自威。
“将军。”叶清忙站起身,行了礼。
谢铮没说话,只走到桌前,拿起她正在核对的礼单,翻了翻。
“这些都是你准备的?”
“是,奴婢和张嬷嬷一起准备的。”
“嗯。”谢铮点了点头,把礼单放回桌上,“准备得不错。”
叶清愣了一下,有些意外。
谢铮居然夸她?
这倒是稀奇。
“谢将军夸奖。”叶清低下头,轻声说。
谢铮看了她一眼,忽然问:“学得怎么样了?”
“什么?”
“识字,算账。”
“还……还行。”叶清说,“宋先生说奴婢进步挺快的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谢铮在椅子上坐下,看着她,“我听说,你最近在学看账本?”
“是,老夫人在教奴婢。”
“看得懂吗?”
“有些地方还不太明白,不过老夫人讲得很仔细,奴婢慢慢也能看懂一些了。”
谢铮点了点头,没再说话。
屋里一时安静下来,只听得见外头雪花落下的簌簌声。
叶清站在那儿,有些局促。
她不知道谢铮来干什么,也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坐下吧。”谢铮忽然说。
叶清愣了一下,还是依言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了,只坐了半个身子。
“你……”谢铮看着她,欲言又止。
“将军有什么吩咐?”
“没什么。”谢铮移开视线,看向窗外,“就是来看看,你学得怎么样了。”
叶清没说话。
她总觉得,谢铮今天有点奇怪。
具体哪儿奇怪,她又说不上来。
“三年后,”谢铮忽然开口,“你真的要走?”
叶清的心猛地一跳。
“将军……问这个做什么?”
“就是问问。”谢铮转过头,看着她,“你想好了?真的要走?”
叶清咬了咬唇,点了点头。
“是,奴婢想好了。”
“哪怕外头很难,你也要走?”
“是。”
谢铮沉默了一会儿,才说:“如果我说,我不让你走呢?”
叶清愣住了。
“将军……什么意思?”
“我的意思是,如果三年后,我不想让你走,你还会走吗?”
叶清的心跳得更快了。
她看着谢铮,想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,可谢铮的脸上没什么表情,眼神也很平静,看不出他在想什么。
“将军答应过奴婢的。”叶清说,“将军说,三年后放奴婢走。”
“我是答应过。”谢铮说,“可我现在后悔了。”
叶清的心沉了下去。
“将军……要反悔?”
“不行吗?”谢铮反问。
叶清咬着唇,没说话。
她早该想到的。
谢铮这种人,怎么可能说话算话?他答应放她走,不过是一时兴起,等兴头过了,随时可以反悔。
她真是太天真了。
“将军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吧。”叶清低下头,声音里带着一丝绝望,“奴婢一个丫头,还能怎么样呢?”
谢铮看着她这副样子,心里忽然有些烦躁。
“你就这么想走?”
“是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奴婢说过了,奴婢想要自由。”
“自由?”谢铮冷笑一声,“叶清,你到底明不明白,这世上根本就没有绝对的自由。你离开侯府,就能自由了?我告诉你,外头的世界,比侯府复杂得多,也艰难得多。你一个弱女子,离开了侯府的庇护,只会活得比现在更惨。”
“那也比留在这里强。”叶清抬起头,看着谢铮,眼神坚定,“留在这里,奴婢没有尊严,没有自由,连自己的命运都掌握不了。那样的日子,奴婢过够了。”
“尊严?自由?”谢铮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,“叶清,你知不知道,有多少人想进侯府都进不来?你知不知道,有多少人羡慕你现在的生活?你倒好,身在福中不知福,整天想着要走。”
“那是因为她们不知道侯府里的日子是什么样的。”叶清说,“将军,您高高在上,怎么会明白我们这些下人的苦?您一句话,就能决定我们的生死,决定我们的去留。在您眼里,我们大概连人都算不上吧?”
谢铮被她问得一愣。
“你……”
“将军不必说了。”叶清站起身,朝他福了福身,“将军想反悔,奴婢无话可说。只是奴婢还是那句话,奴婢想走,哪怕死,也想走。”
说完,她转身就想离开。
“站住。”谢铮叫住她。
叶清停下脚步,没回头。
“我还没说完。”
叶清转过身,看着他。
“将军还有什么吩咐?”
谢铮看着她,看了很久,最后叹了口气。
“我没有要反悔。”
叶清愣住了。
“我只是……”谢铮顿了顿,才说,“只是觉得,你就这么走了,可惜了。”
“可惜?”
“你是个聪明人,学东西快,做事也稳当。留在侯府,帮我打理家务,绰绰有余。走了,确实可惜。”
叶清没说话。
她不知道谢铮这话是真心还是假意。
“不过,”谢铮接着说,“既然你执意要走,我也不拦你。三年后,我会遵守诺言,放你走,还会给你一笔钱,让你在外头安顿下来。”
叶清的心又提了起来。
“将军……说的是真的?”
“我谢铮说话,向来算数。”
叶清看着他,想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,可谢铮的表情很认真,不像是开玩笑。
“那……将军刚才为什么说后悔了?”
“我只是随口一说。”谢铮移开视线,“想看看你的反应。”
叶清松了口气,可心里又有些不是滋味。
原来他只是随口一说。
“既然你心意已决,那就好好学。”谢铮说,“三年时间不长,你想在外头立足,就得有真本事。光会识字算账还不够,还得学点别的。”
“学什么?”
“学看人,学处事,学怎么在这个世道上活下去。”谢铮看着她,“这些,没有人能教你,得靠你自己去悟。”
叶清点了点头。
“奴婢记住了。”
“嗯。”谢铮站起身,“你继续忙吧,我走了。”
“恭送将军。”
谢铮走到门口,又停了下来,回头看了她一眼。
“叶清。”
“将军还有什么吩咐?”
“好好学。”谢铮说,“别让我失望。”
说完,他推开门,走进了漫天风雪里。
叶清站在那儿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风雪中,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。
谢铮他……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?
有时候,她觉得他冷酷无情,不把人当人看。可有时候,她又觉得,他好像也不是那么坏。
至少,他答应教她本事,答应放她走。
虽然这中间有过波折,可最终,他还是遵守了诺言。
叶清摇了摇头,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开。
不管谢铮是什么样的人,都和她没关系。
三年后,她离开侯府,就再也不用见他了。
这样最好。
年后,谢铮又去了边关。
这一去,就是大半年。
叶清的日子,又恢复了平静。
她每天照例去账房学识字,去老夫人那儿学算账,剩下的时间,就在自己屋里做针线,或者看看书。
老夫人见她这么用功,有时候会劝她歇歇。
“清丫头,你也别太拼命了,身子要紧。”
“奴婢不累。”叶清总是这么说。
她是真的不累。
比起在侯府里无所事事的日子,现在这种有目标、有奔头的生活,反而让她觉得充实。
只是有时候,夜深人静的时候,她还是会想起谢铮。
想起那天在账房里,他说的话。
想起他说,她就这么走了,可惜了。
叶清的心就会一阵乱。
她不明白,谢铮为什么要说那样的话。
他既然不在乎她,为什么要关心她走不走?为什么要关心她可不可惜?
她想不明白,索性就不想了。
反正三年后,她就要走了。
这些事,想再多也没用。
转眼到了秋天。
侯府里的桂花又开了,金黄色的花朵缀满枝头,香气扑鼻。
叶清的学问也长进了不少。
她现在不但能看懂账本,还能帮着老夫人打理一些简单的家务。老夫人很满意,常常在张嬷嬷面前夸她。
“清丫头真是个能干的,学什么都快。这要是生在好人家,说不定能嫁个不错的人家,安安稳稳地过一辈子。”
张嬷嬷总是附和:“是是是,叶姨娘确实是个能干的。”
可叶清听了这些话,心里却没什么感觉。
嫁人?
她从来没想过。
她现在只想好好学本事,等三年后离开侯府,去外面闯一闯。
至于嫁人……
叶清摇了摇头。
她这辈子,大概都不会嫁人了。
经历了这么多事,她对男人,对婚姻,早就没了期待。
一个人过,也挺好。
自由自在,无牵无挂。
这样最好。
这天天刚亮,叶清照例去正院给老夫人请安。
可一进院子,就发现气氛不对。
下人们都低着头,匆匆忙忙地走来走去,脸上都带着紧张的神色。
“怎么了?”叶清拉住一个丫头,问。
“姨娘还不知道吗?”那丫头小声说,“将军回来了,还受了伤。”
叶清的心猛地一跳。
“受了伤?伤得重不重?”
“奴婢也不知道,只听说是中了箭,流了好多血。现在太医正在里头诊治呢。”
叶清的心沉了下去。
她快步走进正屋,只见老夫人正焦急地在屋里走来走去,眼睛红红的,像是哭过。
“老夫人。”叶清上前,行了礼。
“清丫头,你来了。”周氏看见她,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,“你快去看看,铮儿他……他伤得重不重?”
“老夫人别急,将军吉人自有天相,一定会没事的。”叶清安慰道。
“怎么能不急呢?”周氏的眼泪又下来了,“那孩子,从小就倔,受了伤也不说,硬撑着回来。要不是太医说,他中的箭有毒,我都不知道他伤得这么重……”
有毒?
叶清的心又沉了几分。
“老夫人,奴婢能进去看看吗?”
“去吧去吧,你去看看,我也放心些。”
叶清点了点头,转身进了内室。
内室里,太医正在给谢铮诊治。
谢铮躺在床上,脸色苍白,嘴唇发紫,胸口缠着厚厚的纱布,纱布上还渗着血。他闭着眼,眉头紧皱,像是在忍受极大的痛苦。
叶清站在门口,看着这样的谢铮,心里忽然一阵刺痛。
她从来没见过这样的谢铮。
在她印象里,谢铮永远是那个高高在上、冷峻威严的镇北将军。他好像永远不会受伤,永远不会倒下。
可现在看来,他也是个普通人,也会受伤,也会痛。
“太医,将军的伤……”叶清小声问。
太医抬起头,看了她一眼,叹了口气。
“箭伤倒是其次,主要是箭上有毒。这毒很霸道,已经侵入肺腑,老夫虽然暂时控制住了,可要彻底清除,还得费些功夫。”
“那……将军有生命危险吗?”
“不好说。”太医摇了摇头,“得看今晚。如果今晚能熬过去,就还有救。如果熬不过去……”
太医的话没说完,但意思大家都懂。
叶清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。
她看着床上的谢铮,忽然觉得,如果他真的就这么死了,她好像……也会难过。
虽然他总是对她冷言冷语,虽然他总是让她难堪,可说到底,他并没有真的伤害过她。
他甚至答应教她本事,答应放她走。
这样的人,不该就这么死了。
“太医,有什么需要奴婢做的吗?”叶清问。
“你去熬药吧。”太医说,“药方我开好了,你去厨房,亲自熬,千万别假手他人。”
“是。”
叶清接过药方,快步去了厨房。
她按照太医的吩咐,亲自生火,亲自熬药,一步都不敢离开。
药熬了整整两个时辰,才熬好。
叶清端着药碗,回到内室。
谢铮还昏迷着,脸色比刚才更白了。
“将军,吃药了。”叶清小声唤他。
谢铮没反应。
叶清只好用勺子舀了药,一点一点地喂进他嘴里。
可谢铮牙关紧咬,药根本喂不进去,顺着嘴角流了下来。
叶清急了。
“将军,您张嘴,把药喝了。”
谢铮还是没反应。
叶清咬了咬唇,忽然想起以前老夫人病了,不肯吃药,她都是怎么喂的。
她看了看手里的药碗,又看了看谢铮苍白的脸,一咬牙,自己喝了一口药,然后俯下身,贴上了谢铮的唇。
谢铮的唇很凉,带着淡淡的血腥味。
叶清的脸一下子红了,可她还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用舌尖撬开他的牙关,把药渡了进去。
一口,两口,三口……
一碗药,就这么一点一点地喂完了。
喂完药,叶清的脸已经红得像熟透的苹果。
她慌忙站起身,用手背擦了擦嘴,心跳得像打鼓一样。
她……她刚才做了什么?
她居然……居然用嘴喂谢铮吃药?
叶清的脸更红了。
她不敢再看谢铮,转身就想离开。
可就在这时,谢铮忽然动了动,嘴里含糊地吐出两个字。
“叶……清……”
叶清的心猛地一跳。
他……他在叫她的名字?
她回过头,看着谢铮。
谢铮还闭着眼,眉头紧皱,像是陷入了梦魇。
“叶清……别走……”
叶清愣住了。
他让她别走?
什么意思?
“将军?”叶清小声唤他。
谢铮没反应,只喃喃地重复着那句话。
“别走……别走……”
叶清站在那儿,看着谢铮,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。
有疑惑,有不解,还有一丝……她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悸动。
谢铮他……到底是什么意思?
他是在叫她别走,还是在叫别人别走?
叶清不知道。
她也不想知道。
她摇了摇头,转身离开了内室。
有些事,不知道比知道好。
有些情,不动比动好。
她和他,本就不是一路人。
三年后,她离开侯府,就再也不用见他了。
这样最好。
侍妾第六年
谢铮昏迷了三天。
这三天,叶清几乎没合眼。
她守在谢铮床边,喂药,擦身,换药,事无巨细,亲力亲为。太医说,箭毒虽然暂时控制住了,可谢铮能不能醒过来,还得看他的造化。
老夫人急得头发都白了几根,整天在佛堂里诵经祈福。
侯府上下,一片愁云惨淡。
叶清也很担心。
虽然她总是告诉自己,谢铮是死是活,和她没关系。可看着他昏迷不醒的样子,她还是忍不住揪心。
第三天晚上,谢铮终于醒了。
那时叶清正趴在床边打盹,忽然感觉到手被人握住了。她猛地惊醒,抬头一看,谢铮正睁着眼,看着她。
他的眼神很虚弱,却很清明。
“将……将军?”叶清的声音有些颤抖,“您醒了?”
谢铮没说话,只看着她,看了很久,才轻轻点了点头。
“水……”
叶清忙倒了杯温水,扶他起来,小心地喂他喝。
谢铮喝了几口水,脸色好了一些,可还是很苍白。
“我……昏迷了多久?”
“三天了。”叶清说,“太医说,您中了箭毒,能醒过来,已经是万幸了。”
谢铮点了点头,没再说话,只闭上了眼,像是在积蓄力气。
叶清看着他,心里有千言万语,却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最后,她只轻声说:“将军,您好好休息,奴婢去告诉老夫人,您醒了。”
“等等。”谢铮叫住她。
叶清停下脚步,回头看他。
“你……一直在这儿?”
叶清愣了一下,点了点头。
“嗯。”
“辛苦你了。”
叶清摇了摇头。
“这是奴婢该做的。”
谢铮看着她,眼神复杂。
“叶清。”
“将军有什么吩咐?”
“那天晚上,”谢铮顿了顿,才说,“我昏迷的时候,好像……听见你说话了。”
叶清的心猛地一跳。
“奴……奴婢说什么了?”
“你说……”谢铮看着她,眼神里有探究,有疑惑,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期待,“你说,你不会走。”
叶清的脸一下子白了。
她那天晚上,确实说过这样的话。
那时谢铮高烧不退,嘴里一直喃喃地说着“别走”,她听得心烦意乱,鬼使神差地就回了一句“我不走”。
她以为他昏迷着,听不见。
没想到……
“将……将军听错了。”叶清低下头,不敢看他的眼睛,“奴婢没说过那样的话。”
“是吗?”谢铮的声音很轻,听不出情绪。
“是。”叶清咬了咬唇,“将军好好休息,奴婢先出去了。”
说完,她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内室。
走出屋子,外头的冷风一吹,她才觉得脸上的热度退了一些。
她站在廊下,看着院子里被风吹得摇晃的灯笼,心里乱成一团。
谢铮为什么会问那样的话?
他是在试探她吗?
试探她是不是真的想走?
叶清摇了摇头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
不管谢铮是什么意思,都和她没关系。
她和他,只是主仆,只是将军和侍妾。
三年后,她就会离开。
其他的,都不重要。
谢铮的伤,养了一个多月才好。
这一个月,叶清还是天天去照顾他,喂药,擦身,换药,一样不落。
可她和谢铮之间的话,却越来越少。
谢铮不说话,她也不说话。
两人就这么沉默着,一个躺在床上养伤,一个坐在床边伺候,气氛尴尬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叶清好几次想找借口离开,可老夫人说,她照顾得细心,让她多费心。
她只好硬着头皮留下来。
这天下午,叶清照例来给谢铮换药。
谢铮靠在床头,手里拿着一本书,见她进来,只抬眼看了她一眼,又低下头继续看书。
叶清也不说话,只默默地走过去,解开他胸前的纱布,小心地给他换药。
箭伤已经好了很多,伤口开始结痂,只是那疤痕很深,像一条狰狞的蜈蚣,盘踞在他胸口。
叶清看着那道疤,心里忽然有些难受。
“疼吗?”她小声问。
谢铮愣了一下,抬起头看她。
“什么?”
“伤口,还疼吗?”
谢铮看着她,看了很久,才摇了摇头。
“不疼了。”
叶清点了点头,没再说话,只小心地给他上药,包扎。
她的动作很轻,很柔,生怕弄疼他。
谢铮看着她低垂的眉眼,看着她认真的神情,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流。
这一个月,他虽然不说话,可叶清对他的照顾,他都看在眼里。
喂药,擦身,换药,她样样都做得仔细,从不抱怨,从不敷衍。
他甚至听说,他昏迷的那三天,她几乎没合眼,一直守在他床边。
她为什么要对他这么好?
是因为他是将军,是她的主子?
还是因为……别的?
谢铮不敢想。
“叶清。”他忽然开口。
叶清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将军有什么吩咐?”
“你……恨我吗?”
叶清愣住了。
她抬起头,看着谢铮,不明白他为什么会问这样的问题。
“将军为什么这么问?”
“就是问问。”谢铮看着她,“我逼你留下,逼你学本事,逼你遵守三年之约。你恨我吗?”
叶清沉默了。
恨吗?
说不上恨。
可要说一点怨气都没有,那也是假的。
“奴婢不敢恨将军。”叶清低下头,轻声说。
“是不敢,还是不恨?”
叶清咬了咬唇,没说话。
谢铮叹了口气。
“我知道,你怨我。怨我当初一句话,就要把你赏给旁支子弟。怨我逼你留下,不让你走。可叶清,我那么做,真的是为你好。”
“将军总是这么说。”叶清的声音里带了一丝嘲讽,“为奴婢好,所以要把奴婢赏给旁支子弟。为奴婢好,所以要逼奴婢留下。将军,您有没有问过奴婢,奴婢想要什么?”
“你想要自由。”谢铮说,“我知道。可叶清,自由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。你一个弱女子,离开了侯府的庇护,在外头能活几天?我不是吓唬你,外头的世界,真的比你想象的残酷得多。”
“那也比留在这里强。”叶清抬起头,看着谢铮,眼圈有些红,“留在这里,奴婢没有尊严,没有自由,连说个‘不’字的资格都没有。那样的日子,奴婢过够了。”
谢铮看着她眼里的泪光,心里忽然一阵刺痛。
“叶清,如果我给你尊严,给你自由,给你说‘不’的资格,你愿意留下吗?”
叶清愣住了。
“将军……什么意思?”
“我的意思是,”谢铮看着她,一字一句地说,“如果你愿意留下,我可以给你一个新的身份。不是侍妾,不是丫头,而是……侯府的管事。你可以帮我打理家务,可以有自己的院子,有自己的时间。你可以做你想做的事,学你想学的东西。没有人能强迫你,没有人能限制你。这样,你愿意留下吗?”
叶清彻底愣住了。
她看着谢铮,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
侯府的管事?
新的身份?
尊严?自由?
这……这是真的吗?
“将军……为什么?”叶清的声音有些颤抖。
“不为什么。”谢铮移开视线,看向窗外,“就是觉得,你走了,可惜了。”
又是这句话。
叶清的心跳得厉害。
“将军,您……”
“你考虑考虑。”谢铮打断她的话,“不用急着回答我。三年之约还有两年,你可以慢慢想。两年后,如果你还是想走,我会遵守诺言,放你走。如果你愿意留下,我就给你新的身份,让你在侯府堂堂正正地生活。”
叶清看着谢铮,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。
有疑惑,有不解,有感动,还有一丝……她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期待。
谢铮他……到底是什么意思?
他是在挽留她吗?
如果是,他为什么要挽留她?
他不是很讨厌她吗?不是一直想把她打发走吗?
为什么现在又要她留下?
叶清想不明白。
“将军,”她咬了咬唇,轻声问,“您为什么要对奴婢这么好?”
谢铮沉默了。
他为什么要对她这么好?
他自己也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那天晚上,他昏迷的时候,听见她说“我不走”,他心里忽然就踏实了。
他只知道,这一个月,她无微不至地照顾他,他心里忽然就暖了。
他只知道,想到她要走,他心里忽然就空了。
这些感觉,他从来没有过。
他不知道这是什么,也不想去深究。
他只知道,他不想让她走。
“不为什么。”谢铮说,“你就当是我……一时兴起吧。”
一时兴起?
叶清的心沉了下去。
原来只是一时兴起。
她就知道,谢铮这种人,怎么可能会真心对她好?
他不过是一时兴起,等兴头过了,说不定又会把她打发走。
“奴婢知道了。”叶清低下头,声音很轻,“奴婢会好好考虑的。”
“嗯。”谢铮点了点头,“你去吧。”
叶清福了福身,转身离开了。
走出屋子,外头的阳光很刺眼,刺得她眼睛发疼。
她抬起头,看着湛蓝的天空,心里一片茫然。
留下?
还是离开?
她不知道。
她真的不知道。
接下来的日子,叶清过得浑浑噩噩。
她照例去学识字,学算账,可心思却总是不在。
她总会想起谢铮说的话。
想起他说,如果她愿意留下,他可以给她新的身份,给她尊严,给她自由。
这话听起来很诱人。
可叶清知道,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。
谢铮为什么要对她这么好?他图什么?
她一个侍妾,要家世没家世,要背景没背景,他图她什么?
叶清想不明白。
这天下午,她照例去账房学识字。
宋先生看她心不在焉的,忍不住问:“叶姨娘,您是不是有什么心事?”
叶清愣了一下,摇了摇头。
“没……没有。”
“没有就好。”宋先生笑了笑,“您要是有心事,可以跟老夫说说。老夫虽然帮不上什么忙,可当个听众还是可以的。”
叶清看着宋先生和蔼的脸,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冲动。
“宋先生,奴婢能问您一个问题吗?”
“您说。”
“如果……如果有一个人,对您很好,可您不知道他为什么对您好,您该怎么办?”
宋先生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。
“叶姨娘,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好,也没有无缘无故的坏。一个人对您好,要么是有所图,要么是真心的。您得自己去分辨。”
“怎么分辨?”
“看他的眼睛。”宋先生说,“眼睛是心灵的窗户,一个人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,从他的眼睛里就能看出来。如果他看着您的时候,眼神清澈,没有躲闪,那他的话,多半是真的。如果他看着您的时候,眼神闪烁,不敢和您对视,那他的话,多半是假的。”
叶清想起了谢铮的眼睛。
谢铮看着她的时候,眼神总是很深沉,很复杂,她看不懂。
“如果……如果看不懂呢?”
“看不懂,那就交给时间。”宋先生说,“时间是检验一切的最好方法。一个人对您是真心还是假意,时间长了,自然就知道了。”
时间?
叶清的心沉了下去。
她没有时间了。
三年之约只剩两年,她必须在两年内做出决定。
是走,还是留?
“叶姨娘,”宋先生看着她,语重心长地说,“老夫不知道您说的那个人是谁,可老夫想说,人生在世,难得遇到一个对您好的人。如果您觉得他是真心的,不妨给他一个机会,也给您自己一个机会。如果您觉得他是假意的,那就早点离开,别让自己陷得太深。”
叶清点了点头。
“奴婢知道了,谢谢宋先生。”
“不客气。”宋先生笑了笑,“来,咱们继续上课。”
叶清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集中精神,继续学字。
可她的心,却再也静不下来了。
转眼又到了冬天。
谢铮的伤已经全好了,又开始忙军中的事。
叶清的日子,又恢复了平静。
只是她和谢铮之间,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。
谢铮不再对她冷言冷语,有时候甚至会对她笑。
虽然那笑容很淡,可叶清还是感觉到了。
她不知道谢铮为什么会突然对她这么好,可她心里,却不由自主地泛起一丝甜。
这天晚上,叶清正在屋里绣花,外头忽然传来了敲门声。
“谁?”
“是我。”
是谢铮的声音。
叶清的心猛地一跳,忙起身去开门。
门外,谢铮穿着一身墨蓝色的锦袍,外头披着黑色的狐裘,手里还提着一个食盒。
“将军?”叶清有些意外,“您怎么来了?”
“路过,顺便来看看你。”谢铮说着,走进屋里,把食盒放在桌上,“给你带了点吃的。”
叶清愣了一下,走过去打开食盒一看,里头是几样精致的点心,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燕窝粥。
“这……”
“厨房新做的,你尝尝。”谢铮在椅子上坐下,看着她。
叶清有些局促。
“将……将军,这不合规矩。”
“什么规矩不规矩的。”谢铮说,“让你吃你就吃。”
叶清只好坐下,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。
点心很甜,燕窝粥很暖,一直暖到她心里。
“好吃吗?”谢铮问。
“嗯。”叶清点了点头。
谢铮笑了笑,没说话,只静静地看着她吃。
屋里一时安静下来,只听得见叶清吃东西的细微声响。
气氛有些尴尬,又有些暧昧。
叶清的脸渐渐红了。
“将军,”她小声说,“您……您别这么看着奴婢。”
“怎么了?”谢铮挑眉,“不能看?”
“不……不是。”叶清低下头,声音更小了,“就是……不习惯。”
谢铮笑了笑,移开视线,看向窗外。
窗外在下雪,鹅毛般的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下,在灯笼的映照下,闪着细碎的光。
“又下雪了。”谢铮说。
“嗯。”叶清点了点头,“今年冬天,雪真多。”
“是啊。”谢铮转过头,看着她,“还记得去年冬天吗?”
去年冬天?
叶清想起来了。
去年冬天,谢铮在账房里问她,三年后是不是真的要走。
那时,她回答得很坚决。
可现在……
“记得。”叶清轻声说。
“那时你说,你一定会走。”谢铮看着她,“现在呢?还这么想吗?”
叶清的心跳得厉害。
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
“将军,”她咬了咬唇,轻声问,“您为什么一定要奴婢留下?”
谢铮沉默了。
他看着叶清,看了很久,才说:“如果我说,我喜欢你,你信吗?”
叶清手里的勺子啪嗒一声掉在碗里。
她抬起头,看着谢铮,眼睛瞪得大大的,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
“将……将军说什么?”
“我说,”谢铮看着她,一字一句地重复,“我喜欢你。”
叶清彻底愣住了。
她看着谢铮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喜欢?
谢铮说喜欢她?
这……这怎么可能?
“将军,您别开玩笑了。”叶清低下头,声音有些颤抖。
“我没有开玩笑。”谢铮站起身,走到她面前,蹲下身,看着她,“叶清,我是认真的。我喜欢你,想让你留下,想对你好,想给你一个家。你愿意吗?”
叶清的心跳得更厉害了。
她看着谢铮,看着他眼里的认真,看着他眼里的期待,心里乱成一团。
她该相信他吗?
该答应他吗?
她不知道。
“将军,”叶清咬了咬唇,轻声说,“奴婢……奴婢配不上您。”
“配不配得上,我说了算。”谢铮握住她的手,“叶清,我不在乎你的出身,不在乎你的过去。我在乎的,只是你这个人。你愿意给我一个机会吗?愿意留下来吗?”
叶清看着谢铮,看着他眼里的真诚,心里最后一道防线,终于崩塌了。
她点了点头,眼泪掉了下来。
“奴婢……愿意。”
谢铮笑了,一把将她拥入怀中。
“好,那就留下来。从此以后,你就是我谢铮的人,谁也不能欺负你,谁也不能让你受委屈。”
叶清靠在谢铮怀里,听着他有力的心跳,心里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温暖和踏实。
她终于,有了一个家。
一个真正属于她的家。
侍妾第六年
叶清和谢铮在一起的消息,很快就在侯府里传开了。
下人们私下里议论纷纷,说什么的都有。
有人说叶姨娘真是好命,一个侍妾,居然能让将军动心。有人说将军只是一时兴起,等新鲜劲过了,说不定又会把她打发走。还有人说,老夫人肯定不会同意,毕竟叶清出身太低,配不上将军。
这些议论,叶清也听到了一些。
可她不在乎。
她现在只在乎谢铮。
谢铮对她很好,真的很好。
他不再让她以侍妾的身份伺候老夫人,而是给了她一个新的身份——侯府的管事。她有自己的院子,有自己的丫头,有自己的时间。她可以继续学识字,学算账,还可以帮着老夫人打理家务。
老夫人刚开始确实有些不满。
她把谢铮叫到跟前,板着脸问:“铮儿,你和叶清,到底是怎么回事?”
“母亲不是都知道了吗?”谢铮说,“我喜欢她,想让她留下。”
“喜欢?”周氏皱眉,“铮儿,你可想清楚了?叶清那丫头,模样性情是不错,可出身太低,配不上你。你堂堂镇北将军,要娶妻,也得娶个门当户对的世家小姐。一个侍妾,怎么能……”
“母亲。”谢铮打断她的话,“我不在乎她的出身。我在乎的,只是她这个人。”
“你……”周氏气得说不出话来。
“母亲,这些年,您一直催我娶妻,我一直没答应。不是因为我不想娶,而是因为没遇到合适的人。”谢铮看着周氏,语气认真,“现在,我遇到了。叶清她懂事,体贴,善良,还会照顾人。她虽然出身不高,可她能吃苦,肯上进,学什么都快。这样的姑娘,我很喜欢。我想娶她,想和她过一辈子。”
周氏愣住了。
她看着儿子,看着儿子眼里的认真,忽然觉得,儿子是真的动心了。
她叹了口气。
“铮儿,我不是不喜欢叶清那丫头。她跟了我六年,我对她,就像对亲闺女一样。可正因为喜欢她,我才不希望她受委屈。你是镇北将军,你的妻子,将来是要做侯府主母的。叶清那丫头,虽然能干,可到底出身太低,将来出去应酬,会被人看不起的。”
“谁敢看不起她?”谢铮的声音冷了下来,“我谢铮的女人,谁敢看不起?”
“你……”周氏又被噎住了。
“母亲,您放心。”谢铮的语气软了下来,“叶清的事,我会安排好。我会给她一个正式的身份,让她堂堂正正地做我的妻子。至于外头的闲言碎语,您不用管,我自有办法。”
周氏看着儿子,看了很久,最后叹了口气。
“罢了,罢了。你既然决定了,我还能说什么?只希望你别后悔。”
“我不会后悔的。”
谢铮说完,转身离开了。
周氏坐在那儿,看着儿子的背影,心里百感交集。
她既为儿子高兴,又为儿子担心。
高兴的是,儿子终于有了喜欢的人,终于愿意成家了。
担心的是,叶清那丫头,真的能担得起侯府主母的重任吗?
“老夫人,您也别太担心了。”张嬷嬷在一旁劝道,“叶姨娘是个能干的,有将军护着,没人敢欺负她。再说了,日子是两个人过的,只要将军喜欢,叶姨娘愿意,不就行了吗?”
周氏点了点头。
“也只能这样了。”
而此刻,叶清正在自己的院子里绣花。
她绣的是一对鸳鸯,红色的丝线在白色的缎子上游走,栩栩如生。
春杏在一旁看着,忍不住笑道:“姨娘,您这手艺真是越来越好了。这对鸳鸯,就跟活的一样。”
叶清笑了笑,没说话。
她的心情很好。
自从和谢铮在一起后,她的日子,好像一下子亮了起来。
谢铮对她好,老夫人对她也好,下人们虽然私下里会议论,可面上都对她恭恭敬敬的。
她终于,有了一个家。
一个真正属于她的家。
“姨娘,将军对您可真好。”春杏凑过来,小声说,“昨儿个,将军还特意让人从江南捎了最新的绸缎过来,说是给您做衣裳。那绸缎,老夫人那儿都没有呢。”
叶清的脸红了。
“别胡说。”
“奴婢哪有胡说?”春杏笑嘻嘻地说,“将军对您的好,全府上下谁不知道?要奴婢说,姨娘您真是好命,能遇到将军这么好的人。”
叶清笑了笑,没说话。
她确实觉得自己好命。
能遇到谢铮,是她这辈子最大的幸运。
“对了姨娘,”春杏忽然想起什么,压低声音说,“奴婢听说,昨儿个老夫人把将军叫去,说了好一会儿话。您说,老夫人会不会是……”
“是什么?”
“会不会是不赞成您和将军在一起?”
叶清的手顿了顿。
她也听说了。
老夫人对她好,她知道。可老夫人会不会同意她和谢铮在一起,她心里也没底。
毕竟,她的出身实在太低了。
一个侍妾,怎么能做将军的妻子?
“应该……不会吧。”叶清说,“将军说,他会安排好一切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春杏松了口气,“只要将军站在您这边,就没人敢欺负您。”
叶清点了点头,继续绣花。
可她的心,却再也静不下来了。
几天后,谢铮果然开始安排叶清的事。
他先是请了宫里的嬷嬷来教叶清规矩,又从外头请了女先生来教她琴棋书画。他还让人给叶清置办了许多新衣裳,新首饰,把她打扮得漂漂亮亮的。
叶清有些不好意思。
“将军,不用这么破费。奴婢……奴婢用不着这些。”
“怎么用不着?”谢铮说,“你以后是侯府的主母,该有的体面,一样都不能少。”
侯府的主母?
叶清的心猛地一跳。
“将军,您……”
“怎么?不愿意?”谢铮挑眉。
“不……不是。”叶清低下头,声音很小,“就是觉得……不配。”
“配不配,我说了算。”谢铮握住她的手,“叶清,你要记住,从今往后,你就是我谢铮的女人。你有资格拥有这一切,也有资格站在我身边。不要再说配不配这种话,我不爱听。”
叶清点了点头,心里涌起一股暖流。
“奴婢知道了。”
“还有,”谢铮说,“以后不要再自称奴婢了。在我面前,你就是你,不用那么拘谨。”
叶清咬了咬唇,轻声说:“是。”
谢铮笑了笑,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。
“乖。”
叶清的脸又红了。
她觉得,谢铮对她,好像越来越温柔了。
温柔得让她有些不习惯,又让她有些沉溺。
她好像,越来越喜欢他了。
然而,好景不长。
这天,侯府里来了一位不速之客。
是谢铮的表妹,周婉柔。
周婉柔是老夫人娘家侄女,今年十八岁,生得明艳动人,是京城里有名的美人。她从小就喜欢谢铮,一心想着要嫁给谢铮做妻子。可谢铮对她一直不冷不热,从没给过她好脸色。
这次听说谢铮和一个侍妾在一起了,周婉柔气得差点晕过去。
她立刻收拾行李,跑到侯府来,说要小住几天。
老夫人不好拒绝,只好让她住了下来。
周婉柔一住下来,就开始找叶清的麻烦。
这天下午,叶清正在院子里学琴,周婉柔带着两个丫头,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。
“你就是叶清?”
叶清停下弹琴,站起身,朝周婉柔行了个礼。
“周小姐。”
周婉柔上下打量着她,眼里满是不屑。
“长得也不怎么样嘛,真不知道表哥看上你什么了。”
叶清没说话,只低着头。
“听说你以前是个侍妾?”周婉柔冷笑一声,“一个侍妾,也配站在表哥身边?你也不照照镜子,看看自己是什么身份!”
叶清咬了咬唇,还是没说话。
“怎么?哑巴了?”周婉柔往前一步,逼视着她,“我告诉你,识相的就自己滚蛋,别在这儿碍眼。表哥是我的,谁也抢不走!”
“周小姐,”叶清终于开口,声音很轻,却很坚定,“将军喜欢谁,想和谁在一起,是将军的自由。您无权干涉。”
“无权干涉?”周婉柔气笑了,“你一个侍妾,也敢这么跟我说话?谁给你的胆子?!”
“奴婢的胆子,是将军给的。”叶清抬起头,看着周婉柔,“将军说,从今往后,奴婢就是侯府的主母。奴婢有资格站在他身边,也有资格管理侯府的事务。周小姐若是不信,可以去问将军。”
“你……”周婉柔气得脸色发白,抬手就要打叶清。
“住手!”
一个冷厉的声音响起。
谢铮大步流星地走进来,一把抓住周婉柔的手腕,狠狠甩开。
“婉柔,你闹够了没有?!”
周婉柔被甩得踉跄了一下,差点摔倒。她站稳身子,看着谢铮,眼圈一下子就红了。
“表哥,你……你为了这个贱人,竟然凶我?”
“谁是贱人?”谢铮的眼神冷得像冰,“周婉柔,我警告你,叶清是我的女人,你若是再敢对她不敬,别怪我不客气!”
“你的女人?”周婉柔哭着说,“表哥,我才是你的表妹,我才是和你一起长大的人!这个贱人算什么?她不过是个侍妾,是个下贱的丫头!你为什么要为了她凶我?为什么?!”
“因为我不喜欢你。”谢铮的声音很冷,没有一丝温度,“周婉柔,我一直把你当妹妹,从没对你有过别的想法。你若是安分守己,我可以当你是表妹,照顾你一辈子。可你若是再敢找叶清的麻烦,就别怪我翻脸无情!”
周婉柔愣住了。
她看着谢铮,看着谢铮眼里的冷漠,心里的最后一丝希望,终于破灭了。
原来,表哥真的不喜欢她。
原来,表哥真的喜欢那个贱人。
“好,好!”周婉柔哭着点头,“谢铮,我记住你今天说的话了!你给我等着,我不会放过你们的!”
说完,她转身就跑,边跑边哭。
谢铮没去追,只转身看向叶清。
“你没事吧?”
叶清摇了摇头。
“奴婢没事。”
“没事就好。”谢铮握住她的手,语气软了下来,“以后她要是再敢来找你麻烦,你就告诉我,我来收拾她。”
叶清点了点头,心里涌起一股暖流。
“将军,您……您对奴婢真好。”
“又说这种话。”谢铮揉了揉她的头发,“我说了,在我面前,你就是你,不用那么拘谨。还有,以后不要再自称奴婢了,我不爱听。”
叶清咬了咬唇,轻声说:“是。”
谢铮笑了笑,拉着她在石凳上坐下。
“来,继续弹琴。我还没听够呢。”
叶清的脸红了。
“将军,奴婢……我弹得不好。”
“没事,我爱听。”谢铮说,“你弹什么都好听。”
叶清的脸更红了。
她低下头,重新开始弹琴。
琴声悠扬,在院子里回荡。
谢铮坐在一旁,静静地看着她,眼里满是温柔。
他觉得,这样的日子,真好。
有她在身边,真好。
然而,周婉柔并没有就此罢休。
她跑回自己屋里,哭了整整一个下午。
哭够了,她擦干眼泪,眼里闪过一丝狠厉。
“叶清,你给我等着。我得不到的东西,你也别想得到!”
她立刻写了封信,让人送去给她父亲。
信里,她把叶清的事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,说她如何狐媚惑主,如何不把老夫人放在眼里,如何欺负她这个表妹。她求父亲想办法,一定要把叶清赶出侯府。
周婉柔的父亲,是吏部侍郎,在朝中有些权势。他收到信后,很生气。
他觉得,谢铮太不像话了。堂堂镇北将军,居然和一个侍妾搅和在一起,这要是传出去,岂不是让人笑话?
他立刻给谢铮写了封信,言辞激烈地训斥了他一顿,让他立刻把叶清打发走,否则就别怪他不客气。
谢铮收到信后,冷笑一声,直接把信撕了。
“不客气?我倒要看看,他怎么个不客气法!”
他把信的事告诉了叶清,叶清很担心。
“将军,周大人是吏部侍郎,在朝中很有权势。您为了我,得罪他,不值得。”
“值不值得,我说了算。”谢铮握住她的手,“叶清,你不用怕。有我在,谁也动不了你。”
叶清点了点头,心里却还是不安。
她总觉得,这件事不会这么简单就结束。
果然,没过几天,京城里就开始流传一些关于叶清的谣言。
说她出身低贱,说她狐媚惑主,说她心机深沉,用手段勾引了谢铮。还说她以前在侯府,就和好几个下人不清不楚,是个不检点的女人。
这些谣言传得有鼻子有眼,很快就在京城里传开了。
老夫人听到这些谣言,气得脸色发白。
她把叶清叫到跟前,沉着脸问:“清丫头,外头的那些话,你听说了吗?”
叶清点了点头,眼圈红了。
“老夫人,那些话……都是假的。奴婢没有,奴婢真的没有……”
“我知道你没有。”周氏叹了口气,“可是清丫头,人言可畏啊。这些谣言这么传下去,对你的名声不好,对侯府的名声也不好。你……你有什么打算?”
叶清咬了咬唇,没说话。
她能有什么打算?
她一个弱女子,能怎么办?
“老夫人,”叶清跪了下来,眼泪掉了下来,“奴婢知道,奴婢出身低,配不上将军。奴婢愿意离开,只求老夫人,别让将军为难。”
周氏看着她,心里很难受。
“清丫头,你……你真的愿意走?”
“嗯。”叶清点了点头,“奴婢愿意走。只要将军好,侯府好,奴婢……奴婢什么都愿意。”
周氏的眼圈也红了。
“好孩子,委屈你了。”
叶清摇了摇头,没说话,只默默地流泪。
她觉得,自己好像又回到了从前。
那种无助,那种绝望,那种看不到未来的感觉,又回来了。
她以为,她终于有了一个家。
可现在看来,这个家,她好像还是留不住。
谢铮得知叶清要离开的消息,立刻赶了回来。
他冲进叶清的屋子,看见她正在收拾行李,顿时怒了。
“叶清,你在干什么?!”
叶清吓了一跳,手里的衣裳掉在了地上。
“将……将军……”
“我问你在干什么?!”谢铮一把抓住她的手,声音都在发抖,“你要走?你要离开我?!”
叶清的眼泪掉了下来。
“将军,外头的谣言……您都听说了吧?奴婢……奴婢不能连累您,不能连累侯府。奴婢走了,对大家都好。”
“好什么好?!”谢铮吼道,“叶清,我告诉你,我不在乎外头的人说什么!我在乎的只有你!你要是敢走,我就……我就……”
“您就怎么样?”叶清哭着问,“将军,您别傻了。周大人是吏部侍郎,在朝中很有权势。您为了我,得罪他,不值得。奴婢走了,您就可以娶一个门当户对的妻子,可以安安稳稳地过日子。这样不好吗?”
“不好!”谢铮一把将她拥入怀中,紧紧抱住,“叶清,你听着,我谢铮这辈子,只认你一个人。什么门当户对,什么权势地位,我都不在乎。我在乎的只有你,只有你一个人!你要是敢走,我就去找你,找到天涯海角也要把你找回来!你听见没有?!”
叶清靠在谢铮怀里,哭得泣不成声。
“将军,您……您为什么对奴婢这么好?奴婢……奴婢不值得……”
“值不值得,我说了算。”谢铮捧起她的脸,看着她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说,“叶清,你记住,从今往后,你就是我谢铮的妻子。谁也不能让你受委屈,谁也不能让你离开我。外头的谣言,我会处理。周家那边,我也会处理。你只要乖乖待在我身边,什么都不要想,什么都不要怕。听见没有?”
叶清看着谢铮,看着他眼里的认真,看着他眼里的坚定,心里最后一丝犹豫,终于消散了。
她点了点头,扑进他怀里,放声大哭。
“将军,奴婢不走了。奴婢不走了……”
谢铮紧紧抱住她,心里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满足。
他知道,从今往后,他再也不会放开她的手了。
谁也不能把她从他身边带走。
谁也不能。
侍妾第六年
谣言像野草一样在京城里疯长。
叶清的名字,几乎成了街头巷尾的谈资。那些不堪入耳的话,像刀子一样,一遍遍凌迟着她的心。
可这次,她没有再躲。
谢铮的话给了她底气,也给了她勇气。
既然躲不掉,那就面对。
既然逃不开,那就反击。
谢铮的动作很快。
他先是派人去查谣言的源头,很快就查到了周婉柔头上。那些散布谣言的人,都是周婉柔花钱雇的。
谢铮冷笑一声,直接把证据送到了周侍郎面前。
“周大人,这是您女儿做的好事。散布谣言,诋毁他人名誉,按律该当何罪,您应该比我清楚。”
周侍郎看着那些证据,脸色一阵青一阵白。
“谢将军,这……这中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?婉柔那孩子,虽然任性了些,可也不至于……”
“不至于?”谢铮打断他的话,眼神冷得像冰,“周大人,我敬您是长辈,才把这些证据送到您面前。如果您管不好自己的女儿,那就别怪我不客气。到时候闹到公堂上,大家脸上都不好看。”
周侍郎的脸色更难看了。
他知道谢铮的脾气,说到做到。
如果真闹到公堂上,周婉柔的名声就全毁了。
“谢将军,您放心,我一定会好好管教婉柔,绝不会让她再胡闹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谢铮站起身,居高临下地看着周侍郎,“周大人,我最后说一次。叶清是我的女人,谁敢动她,就是跟我谢铮过不去。您最好管好您女儿,也管好您自己。否则,别怪我不念旧情。”
说完,他转身就走,连看都没看周侍郎一眼。
周侍郎气得浑身发抖,可又不敢发作。
谢铮现在是皇帝跟前的红人,手握兵权,他一个吏部侍郎,还真得罪不起。
他只能把气撒在周婉柔身上。
周婉柔被禁足了,整整三个月不许出门。
她哭过,闹过,可都没用。
周侍郎这次是铁了心要教训她,任她怎么哭闹,都不为所动。
周婉柔没办法,只能认命。
而谢铮这边,也开始着手处理谣言的事。
他先是让手下的人去查那些散布谣言的人,一个个抓起来,送到衙门。然后又让人在京城里散布新的消息,说叶清是良家女子,因家道中落才进了侯府。她心地善良,孝顺长辈,是难得的好姑娘。那些谣言,都是嫉妒她的人编造出来的。
这些消息传得很快,没多久,京城里的风向就变了。
原先那些说叶清坏话的人,现在都开始替她说话。
“我就说嘛,叶姨娘那么好的姑娘,怎么可能做出那种事?肯定是有人嫉妒她,才编出那些瞎话来败坏她的名声。”
“就是就是。我听说,叶姨娘在侯府伺候老夫人六年,从没出过差错。老夫人病了,她没日没夜地守在床边,比亲闺女还上心。这样的姑娘,能是坏人吗?”
“可不是嘛。要我说,肯定是那个周小姐,自己喜欢谢将军,看叶姨娘得了将军的欢心,心里不平衡,才编出那些瞎话来。”
“对对对,肯定是她。我听说,周小姐被周侍郎禁足了,三个月不许出门。这要不是她做的,周侍郎为什么要罚她?”
这些话传到叶清耳朵里,她心里暖暖的。
她知道,这些都是谢铮的功劳。
如果没有谢铮,她可能早就被那些谣言逼死了。
“将军,谢谢您。”叶清靠在谢铮怀里,轻声说。
“谢什么?”谢铮揉了揉她的头发,“我说过,有我在,谁也不能欺负你。”
叶清点了点头,眼圈有些红。
“将军,您对奴婢……对我这么好,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报答您。”
“不用报答。”谢铮低下头,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,“你好好待在我身边,就是对我最好的报答。”
叶清的脸红了,心里像喝了蜜一样甜。
她觉得,自己这辈子,能遇到谢铮,真的是太幸运了。
谣言的事解决了,可周婉柔那边,却还没完。
她被禁足了三个月,心里憋着一股气,怎么也咽不下去。
她觉得,这一切都是叶清的错。
如果不是叶清,表哥不会这么对她。如果不是叶清,她不会被父亲禁足。如果不是叶清,她现在可能已经是将军夫人了。
她恨叶清,恨得牙痒痒。
“小姐,您别生气了。”丫头小翠在一旁劝道,“老爷说了,等过段时间,风头过了,就放您出去。到时候,您再想办法收拾那个贱人。”
“过段时间?”周婉柔冷笑,“过段时间,那个贱人说不定都爬上表哥的床了!到时候,我还收拾得了她吗?”
“那……那怎么办?”
周婉柔眯了眯眼,眼里闪过一丝狠厉。
“我有办法。”
“什么办法?”
“你过来。”周婉柔招了招手,在小翠耳边低语了几句。
小翠听完,脸色都变了。
“小姐,这……这能行吗?”
“怎么不行?”周婉柔说,“那个贱人不是想嫁给表哥吗?那我就让她嫁不成!我倒要看看,一个不洁的女人,表哥还要不要!”
小翠咬了咬唇,有些犹豫。
“小姐,这要是被发现了……”
“不会被发现的。”周婉柔说,“你按我说的做,小心点,别留下把柄。”
小翠点了点头。
“是,奴婢知道了。”
几天后,侯府里举办了一场宴会。
是老夫人做寿,请了不少客人。
叶清作为未来的侯府主母,自然要出席。
这是她第一次在这么多人面前露面,心里有些紧张。
谢铮看出了她的紧张,握住了她的手。
“别怕,有我在。”
叶清点了点头,深吸一口气,跟着谢铮走进了大厅。
大厅里已经坐满了人,见他们进来,都看了过来。
叶清能感觉到那些目光,有好奇,有探究,有不屑,也有嫉妒。
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,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,跟在谢铮身边,一一和客人打招呼。
老夫人坐在主位上,见她这样,满意地点了点头。
“清丫头,过来。”
叶清走上前,朝老夫人行了个礼。
“老夫人。”
“嗯。”周氏拉着她的手,对众人说,“这就是叶清,以后就是咱们侯府的主母了。你们以后见了她,就跟见了我一样,不许怠慢。”
众人连忙应声。
“是是是,老夫人放心,我们一定好好照顾叶姨娘。”
“什么叶姨娘?”周氏板着脸说,“以后要叫夫人。”
众人愣了一下,随即改口。
“是是是,夫人。”
叶清的脸红了,心里却暖暖的。
她知道,老夫人这是在给她撑腰。
宴席开始了,叶清坐在谢铮身边,小心地伺候着他。
谢铮不让她伺候,可叶清不肯,非要给他布菜,倒酒。
谢铮没办法,只好由着她。
宴席进行到一半,叶清觉得有些闷,想出去透透气。
她和谢铮说了一声,就带着春杏出去了。
外头月色很好,凉风一吹,叶清觉得舒服多了。
“姨娘,您没事吧?”春杏问。
“没事,就是有点闷。”叶清说,“咱们去花园走走吧。”
“好。”
两人沿着回廊,往花园走去。
走到一半,忽然听见前面假山后面传来一阵说话声。
是周婉柔的声音。
“东西准备好了吗?”
“准备好了,小姐。”是小翠的声音。
“很好。等会儿你趁人不注意,把这东西下到叶清的酒杯里。记住,一定要小心,别让人看见。”
“是,奴婢知道了。”
叶清的心猛地一沉。
下药?
周婉柔要给她下药?
她给春杏使了个眼色,两人悄悄退后,躲到了一棵大树后面。
很快,周婉柔和小翠就从假山后面出来了,匆匆离开了。
叶清从大树后面走出来,脸色很难看。
“姨娘,她们……她们要给您下药!”春杏又惊又怕,“咱们快去告诉将军吧!”
“不行。”叶清摇了摇头,“没有证据,告诉将军也没用。周婉柔是周侍郎的女儿,没有确凿的证据,将军也不能把她怎么样。”
“那……那怎么办?难道就让她们得逞吗?”
叶清咬了咬唇,眼里闪过一丝冷意。
“当然不能。”
“那您有什么办法?”
叶清想了想,凑到春杏耳边,低语了几句。
春杏听完,眼睛一亮。
“姨娘,这办法好!奴婢这就去办!”
“小心点,别让人看见。”
“是!”
春杏匆匆离开了。
叶清站在那儿,看着周婉柔离开的方向,心里涌起一股寒意。
周婉柔,既然你不仁,那就别怪我不义。
宴席继续。
叶清回到大厅,在谢铮身边坐下。
谢铮看了她一眼,小声问:“怎么去了这么久?”
“没事,就是在外头透了透气。”叶清说。
谢铮点了点头,没再问。
很快,小翠端着酒壶过来了。
她给叶清倒了一杯酒,笑着说:“夫人,请用。”
叶清看了她一眼,笑了笑。
“谢谢。”
她端起酒杯,却没有喝,而是转头对谢铮说:“将军,奴婢……我敬您一杯。”
谢铮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。
“好。”
两人碰了杯,叶清作势要喝,可手一滑,酒杯掉在了地上,酒洒了一地。
“哎呀,对不起对不起。”叶清忙站起身,一脸歉意。
“没事。”谢铮说,“让丫头再倒一杯就是了。”
小翠的脸色有些难看,可还是强笑着又给叶清倒了一杯。
叶清端起酒杯,这次却没再敬谢铮,而是对周婉柔说:“周小姐,我敬您一杯。感谢您这段时间的照顾。”
周婉柔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。
“夫人客气了。”
两人碰了杯,周婉柔一饮而尽。
叶清也端起酒杯,可就在她要喝的时候,忽然手一抖,酒杯又掉在了地上。
“哎呀,对不起对不起。”叶清又是一脸歉意,“奴婢……我手笨,连杯酒都端不稳。”
周婉柔的脸色更难看了。
“没事,让丫头再倒一杯就是了。”
小翠又给叶清倒了一杯。
这次,叶清端起酒杯,终于喝了一口。
周婉柔看着她喝了酒,眼里闪过一丝得意。
成了。
可她的得意还没维持多久,忽然觉得身上一阵燥热,头也开始发晕。
“嗯……”她忍不住呻吟了一声,伸手去扯自己的衣领。
“小姐,您怎么了?”小翠忙问。
“我……我好热……”周婉柔的脸红得吓人,眼神也开始迷离。
“小姐,您是不是喝多了?奴婢扶您回去休息吧。”
“不……不用……”周婉柔推开小翠,摇摇晃晃地站起身,朝谢铮走去。
“表哥……表哥……我好热……你帮帮我……”
谢铮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“婉柔,你喝多了。”
“我没有……”周婉柔扑过来,想要抱住谢铮。
谢铮侧身躲开,周婉柔扑了个空,摔在了地上。
“小姐!”小翠忙去扶她。
可周婉柔却像疯了一样,在地上扭来扭去,嘴里还发出不堪入耳的声音。
“嗯……好热……好难受……”
大厅里的人都看呆了。
这……这是什么情况?
周婉柔这是……中了春药?
“还不快把你们小姐扶回去!”周侍郎气得脸色发白,怒吼道。
“是是是!”小翠和另一个丫头忙把周婉柔扶起来,匆匆离开了。
大厅里一片寂静。
所有人都看着周侍郎,眼神古怪。
周侍郎的脸一阵青一阵白,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。
“谢将军,对不住,小女……小女失态了。我……我先告辞了。”
说完,他转身就走,连招呼都没打。
谢铮看着他的背影,冷笑一声。
“周大人慢走。”
周侍郎走后,大厅里的气氛更尴尬了。
老夫人叹了口气,对众人说:“对不住,让大家看笑话了。今儿个就到这儿吧,大家请回吧。”
众人连忙起身告辞。
很快,大厅里就只剩下谢铮、叶清和老夫人三个人。
“这到底是怎么回事?”周氏沉着脸问。
叶清跪了下来。
“老夫人,是奴婢……是我做的。”
“你?”周氏愣了一下,“你做了什么?”
“周小姐让小翠在我的酒里下了药,想毁我清白。我让春杏把我们的酒杯换了,所以……所以中招的是她。”
周氏愣住了。
“你怎么知道她在你的酒里下了药?”
“我听见了。”叶清说,“我去花园透气的时候,听见周小姐和小翠在假山后面说话。她们说,要在我酒里下药,毁我清白。我怕没有证据,告诉将军也没用,就……就将计就计,让春杏把我们的酒杯换了。”
周氏看着叶清,看了很久,最后叹了口气。
“你这孩子……也太冒险了。万一被发现了怎么办?”
“奴婢……我不怕。”叶清抬起头,看着周氏,眼神坚定,“奴婢不想再任人欺负了。奴婢想保护自己,也想保护将军,保护侯府。”
周氏的眼圈红了。
“好孩子,委屈你了。”
叶清摇了摇头。
“奴婢不委屈。只要能留在将军身边,奴婢什么都不怕。”
谢铮把她扶起来,紧紧抱住。
“叶清,你做得对。从今往后,谁也不能欺负你。谁敢动你,我就让谁后悔一辈子。”
叶清靠在谢铮怀里,眼泪掉了下来。
她觉得,自己好像真的变强了。
不再是从前那个任人欺负、任人宰割的叶清了。
从今往后,她要为自己而活,为谢铮而活,为这个家而活。
谁也不能再伤害她。
谁也不能。
侍妾第六年
周婉柔的事,很快就在京城里传开了。
这次不再是谣言,而是事实。
周家小姐在侯府宴席上当众失态,被下人抬着离开的事,成了京城里最热的谈资。有人说她不知廉耻,有人说她自食恶果,也有人说她是被人陷害了。
可不管怎么说,周婉柔的名声,算是彻底毁了。
周侍郎气得大病一场,在家躺了半个月。等病好了,他做的第一件事,就是把周婉柔送去了城外的家庙,说是要让她静心思过,实际上就是把她关了起来。
周婉柔哭过,闹过,可都没用。
这次周侍郎是铁了心,任她怎么哭闹,都不为所动。
周婉柔没办法,只能认命。
而侯府这边,却是另一番景象。
叶清的反击,让老夫人对她刮目相看。
“清丫头,没想到你还有这样的胆识和手段。”周氏拉着叶清的手,眼里满是欣慰,“以前我只当你是个温顺乖巧的,没想到你也有刚强的一面。这样好,这样好。侯府的主母,就该这样。该软的时候软,该硬的时候硬。一味地退让,只会让人得寸进尺。”
叶清低下头,有些不好意思。
“老夫人过奖了。奴婢……我也是被逼急了,才想出那样的办法。其实现在想想,心里还后怕呢。”
“怕什么?”周氏说,“有铮儿在,有我在,没人敢把你怎么样。再说了,你做得没错。对付周婉柔那种人,就该以牙还牙,以眼还眼。你这次做得很好,我很满意。”
叶清的眼圈红了。
“谢谢老夫人。”
“还叫老夫人?”周氏板着脸说,“该改口了。”
叶清愣了一下,随即明白了,脸一下子红了。
“母……母亲。”
“哎。”周氏笑了,眼里有泪光,“好孩子,从今往后,你就是我谢家的媳妇了。有我在,没人敢欺负你。”
叶清点了点头,眼泪掉了下来。
她觉得,自己好像真的有了一个家。
一个可以依靠股票入门配资知识网,可以信赖的家。
旭胜配资提示:文章来自网络,不代表本站观点。